“干杯！”
二十多个玻璃杯撞在一起，橙汁雪碧椰浆可乐一应俱全，烤架上鸡翅鱿鱼生蚝牛羊肉五花八门，换作别人早就肉痛得要死，偏偏请客的是钱牧昀，她还嫌菜品不够，要再来几斤小龙虾，十三香和蛋黄蒜蓉的，她都要。
好歹被盛群玉拦住了。
“她花钱一直这么大手大脚吗？”
明月臣往可乐里加冰块，很受震撼：“钱牧昀家里干什么的？”
“我不清楚。不过她写网文，自己一个月都一万起步。”盛群玉往鸡翅上撒孜然粉和辣椒面，“自助烧烤这么些也就一千多就下来了，她都不用找她监护人提钱。”
“那我们这浪费的不就是她的血汗钱？”
明月臣更受震撼了，并对自己被邀请来吃别的班的庆功宴这事的正确性再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吃鸡翅吃鸡翅，想那么多干什么。我拦她还不是为了体现节约精神，吃多少，点多少；吃不完，请打包……”
明月臣接过烤签，也就没问许多，一手可乐一手鸡翅，并对盛群玉的手艺表达了由衷的赞美。
二十多个快成年的学生，酒足饭饱之余，当然就要开始闹腾起哄。
真心话大冒险在这种时候，就显得非玩不可。
“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这种游戏情有独钟，”明月臣还是挨着烤架跟盛群玉一块大口吃肉，“真心话就算说谎也没人知道，大冒险出得过分了，当场翻脸也不是不可以。”
“有些时候你得遵守游戏规则，才能享受游戏乐趣。”
明月臣沉默。
“这羊肉新鲜，你一会儿自己烤一串尝尝。”
盛群玉压根就不把这个问题看做问题，毕竟他不喜欢把明月臣当小孩子一样没事就哄。
“规则不合理，难道不应该集中讨论后进行改变，才能让人享受游戏乐趣？”
“要是有改善方案就说，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你的话我洗耳恭听。”
这个时候另外二十几个已经在摇骰子，汤晨弦叫得最欢，连段子智都被压了一头，盛群玉对他的上好羊排专心致志，甚至还多撒了一把芝麻。
“没有方案。”
明月臣服软，又嫌自己刚烤的羊排烤焦，干脆直接丢了烤签，直接往那边玩游戏的一群人那走。
盛群玉大惊，羊排直接丢盘子里去了：“你干什么去？”
“跟他们一起玩，”明月臣挤不进去核心圈子，就在外围随便找地方坐了，“实地考察一下这种游戏的乐趣，就当多做一道选修题。”
活久见，明月臣居然主动去融入集体了。
盛群玉还记得羊排，于是托着盘子跟他一块往里挤。
真心话大冒险的规则简单，钱牧昀向服务员要了四个骰子，正好带上盛群玉和明月臣二十四个人，人人先安排好编号，到时候按点数和抽人出来玩。
“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
钱牧昀煞有介事地摇着骰盅，旁边当即就有起哄压大小的，一波“大大大”“小小小”叫得还挺有劲。
盛群玉还以为这个时候明月臣就该不耐烦了，没想到明月臣还很感兴趣地看着。
“不觉得无聊？”
“观察人类的多样性，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别用这种语气风格说话，nerd在哪里都不受欢迎。”盛群玉真是给他捏把汗。
钱牧昀揭开骰盅。
“十二号是哪个？”
“汤晨弦啊是汤晨弦！”
汤晨弦裙子还没换，手上椰浆一口闷了，“来，真心话，随便问！”
“咳咳……王飞凯跟你表白的具体细节是什么？”
男生全部鬼叫，毕竟此时王飞凯不在场，八卦听回去可以集体开嘲讽，要是表白内容还行那问题也不大，要是表白内容不咋地那就可以一直笑到毕业了。
“也没什么。”汤晨弦又给自己倒椰浆，“高二运动会的时候我随口一说学校花坛的月季不错，隔天王飞凯给我送了一大束月季，粉的红的黄的都有，说‘玫瑰虽好，但我爱你季季长青，月月花红’。”
这狗粮够足，在座的基本都酸成了柠檬，个别男生还表达了自己对王飞凯强烈的问候之心，说这货闷声干大事，平时也没见他这么会说话，作文一样写得狗屁不通，怎么关键时刻就靠谱起来了。
“来，汤晨弦，接下来你摇你问！”
“这算不算权责一致性？”
明月臣一边问一边从盛群玉的盘子里叉羊排吃，才吃了两块就被护食的盛群玉一瞪，叉子默默地缩了回去。
“这不叫权责一致性，这只是合理安排游戏权重。”
盛群玉对这种随机抽人起来回答问题的游戏十分有把握，因为自认为好事轮不到他，坏事自然也轮不到他，作为抽奖绝缘体和被提问绝缘体，只要不是为了别人冲上去做出头鸟，他就稳得一批。
“八号……八号是谁？”
“八号是我。”段子智苦着脸过去，“真心话吧。”
“你有暗恋的人或者女朋友吗？”
汤晨弦不明就里，一针戳到了底，甚至没来得及被围观群众阻止。以段子智的火爆脾气，今天这事怕是不能善了，就算有人拦着也是一样。
结果段子智居然没有一点就炸。
“有。”
他答得过于平静，甚至没给围观群众继续八卦的机会，就自己拿走了骰盅，“我答完了，现在抽下一个。”
“这个不算吧？”钱牧昀大惑不解。
段子智慢慢把脑袋转过去，那眼神都可以拿一个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了：“当然算，我只是答得不够全面，但是已经满足了题目要求。”
盛群玉远远地比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手势给段子智看，结果被明月臣逮到：“你打什么手势，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这个手势有很多种含义，比如说这里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别说了，再说就露馅了’。”
“漏什么馅？”崔骏围过来，“盛群玉你给我小声说说？”
“崔骏你一会儿不想死就起开。”盛群玉的求生欲达到了巅峰。
其实自己刚才那个手势的意思是——
太君我是良民！我没说半个字！我守口如瓶！
崔骏一嗓子喊了，大家的目光都聚到盛群玉身上。明月臣偏偏这个时候就能读懂空气，明知道段子智是为钱牧昀还是给盛群玉圆场：“那说明暗恋对象或者女朋友就在这里。”
学霸轻松提点，大家恍然大悟。
瓜虽然吃到了，但是不保熟，毕竟长庚班十一个女生带个汤晨弦全在这，猜谁都不好收场，猜错了更是社死，而大家可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同学。
这事就算过了。
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段子智准备开骰盅。
那一刻他眼睛里似乎就剩一行字：随机抽选二十三号或二十四号中的一位，给爷死。
盛群玉二十三号，明月臣二十四号。
“这个游戏有bug。”
明月臣赶在他开骰盅的前一刻举手，开口。
段子智冷笑，把骰盅一开：“二十四号。”
开玩笑，作为未来的程序员，他可是练过的，四个骰子全都是六个点，他本来没什么用的技能这次终于用上了。
“申请判定。”明月臣不慌不忙。
“判定明月臣先说，段子智此次结果无效。”钱牧昀这心都偏肋骨外了。
然后大家就都知道这心偏得值了。
“一号二号三号永远不可能被抽到，而根据实际情况，接近四个骰子都是同点的号码，被抽中的概率更小，而且还不遵循我所知道的任何概率分布——我有一些还没学。”
明月臣很实诚地回答，钱牧昀更实诚地接话：“那成了，咱们还是剪刀石头布。”
于是段子智第一个选的是盛群玉，第一个干掉的也是盛群玉。
未曾设想的道路。
生存还是毁灭，大冒险还是真心话，这是一个问题。
“我选真心话。”
盛群玉觉得自己根本没什么真心话可以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谅他段子智也问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学学段子智，也一个是或者否就打发完了。
“在座的各位中，有没有你的暗恋或者正在交往对象？”
这个问题简单，真就一个“是”或者“否”就答完了，段子智活学活用。
但盛群玉突然觉得答哪个都不合适。
“不回答的惩罚是什么？”
钱牧昀猛地呼吸困难，说话都颤：“没有惩罚……要不你改大冒险。”
大冒险就是被段子智整，他不愿意。
“我得先走，现在这个点是放学了。我妈要等我回去。”
明月臣说完就走，也不管别人要不要装模作样地挽留他一下，自己一个人出门掏手机就开始叫出租。
学霸家教严，这事大家都默认合理。
明月臣前脚刚走，盛群玉就把盘子里剩的那块羊排吃了，微笑，但是有点勉强：“还是真心话吧。”
“在座的各位中没有我的暗恋对象，也没有我的正在交往对象，而且我可以保证，今后也不会有。”
怎么说呢，他说的是实话，真金不怕火炼的那种实在，然而段子智和钱牧昀那一刻的表情都很精彩，就像是轻而易举地知道了一个难解的谜题答案一样，有惶恐不安伴随着激动。
满座哗然，不过盛群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脾气也算是人尽皆知，完全没问题，男生还是还是推杯换盏，女生议论纷纷，总之尘埃落定了，该怎么样怎么样。
可乐必要加冰才有烫喉咙的气泡滚进食道里，盛群玉紧张的时候喜欢喝水，一杯一杯喝，横竖灌不醉，清醒的时候大脑就不得不考虑实际。
明月臣这是个什么态度？
从自己上次参加盛菲婚礼醉倒在明月臣家门口，事情似乎就变得不受控制，让他觉得心里不安。
盛群玉去拿书包，才没几天，拉链上黄铜吊牌就有点分布不均的氧化物，显得上面的字有点糊。
然而就算明月臣没直说，他闭着眼睛都认识那个花押签名。
陀思妥耶夫斯基。
现在他拿出手机想给明月臣发点什么，还是无话可说，落进张口结舌的雪窟，被乱七八糟的因果线缠了满头满脸，直接把思路绊倒了。
盛群玉在那里掂着手机，心想这都元旦了，虽然玄陵在南方，但也该下雪吧。
“你猜玄陵什么时候会下雪？”
明月臣没回，盛群玉也不等，手机收回去，又旁听他们接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人在人群中的时候，脑子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朋友。盛群玉听他们说话，结合他们的表情动作，大脑运转起来就为了处理观察数据，结果最后就是他总有一种了解他这帮同学很久了的错觉。其实大概也就上个月，他才把班上同学的脸和名字完全对应。
电话响了，是陌生号码，稀奇。
盛群玉走出去接。
“来医院一趟，多带点钱。”
苏慧莉的声音。
盛群玉那种作呕感又来了，他飞奔到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弯下腰去洗刷自己，最后只是觉得大脑充血停止思考的感觉不错，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被追着要钱的人生注定惨淡。
“怎么了？喝酒了在酒店吐吗？”
苏慧莉似乎尽力装出通情达理的样子，然而盛群玉还是知道她在电话那头不加掩饰的厌憎表情。
“你要多少？”
盛群玉抹了把脸，像是平地摔跤摔破了头，还得自己爬起来打120叫救护车，颓然无奈，头痛欲裂，还得考虑钱的支出平衡。
苏慧莉难得沉默。
许久许久，一分五十秒，盛群玉盯着手机看，听见她说：“二十万。”
“我替你转接盛振金。”
“我为了你，早就跟盛振金断了！”她急急地说，像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鸟，“是为了外婆，好不好？你替妈妈想想办法！”
“我怎么想办法，我有一分钱是自己的吗？”盛群玉忍无可忍，又怕被人听见，“外婆怎么了，你说清楚，否则钱的事情免谈。”
苏慧莉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就是不愿意帮妈妈一把，是不是？”
盛群玉冷静下来，语速飞快，生怕苏慧莉不让他说完：“我想跟你讲道理，可以吗？别跟我说你是我妈可以不讲道理，我也一点都不想把你当犯人似的审问，但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你懂不懂？”
电话挂断了。
无论盛群玉再回拨多少次，也没人接通。
“你今天吃个饭，回来就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后天月考了，你注意一下。”
明月臣在卷子上给盛群玉画安非他命的合成路线图，看到第五小问第一选项问f的同分异构体能否产生银镜反应，顺便就问盛群玉：“有机物发生银镜反应的原理是什么？”
“银氨络合物被醛类化合物还原为银，而醛被氧化为相应的羧酸根离子。不过说有机物，不能忘了肼作为还原剂，和硝酸银反应也可以产生银镜。”
“看样子魂还没全丢。”
盛群玉捏捏眉心，把苏慧莉那档子乱七八糟的事情丢到一边，结果看明月臣的合成路线都眼花：“明月臣，我跟你商量个事吧。”
“讲。”
“我化学选修题不打算写选修五了，打算改写选三。”
“我们化学老师的意思是，选三未来涉及到晶体结构的题目可能会变得很复杂，不是我们现在课本上的东西就能解释清楚的。而其他的一些知识，比如说二氧化硫的电子式，也是你不能解决的问题，因为据我所知，除了两个硫氧西格玛键，还有一个三中心四电子大π键。”
明月臣的靠谱还体现在，他不会立刻答应或者拒绝盛群玉的观点，而是先给出客观看法，确定盛群玉真的选好了他才会给予帮助。
校报也是这样，无条件的帮助是在客观看法说完之后再给。
“我想好了。”
盛群玉答得很快。
“你的理由是什么？”
“选修五需要的时间比较多，分值给得又太零散，如果我理综卷要保证物理最后两道大题能写完，就必须要节约化学的时间。”
“马上就要考玄大的卷子了，我还是建议不要考前换理综的策略，这样很影响做卷子的心态。”
“我明白了，”盛群玉点头，“一会儿这题完了，我们今天还是先从泡利不相容原理和洪特规则讲起吧。”
明月臣点头。
“我觉得月考后玄陵就要下雪了。”
他又突然说。
盛群玉像是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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