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
这是钱牧昀这个晚上的第三次抓狂。
她自从元旦汇演拿第一激动完了之后，就再也没松下去过，精神始终处于一级戒备状态，誓与月考决一死战。
明天就是月考，所有高三学生都即将接受玄陵大学考试研究院的摧残，然而在盛群玉看来，全班就钱牧昀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别人都是该玩玩，该浪浪，就连他自己的心态都平和。
试题无眼，他不介意它们多来自己身上招呼招呼。只要不是高考，那鸡汤怎么说的来着，“杀不死你的终究会使你更强大”。
不过这次考试他的确要做一个微调。
时间倒带回几天前的晚上。
“你这选三是一点都不会，就拿洪特和泡利当挡箭牌啊。”
明月臣丢给他人教版化学选修三课本，恨铁不成钢：“你还要我教你，你上课听了吗？听成这样你难道不觉得羞愧？”
“我实话说，你可能不相信，”盛群玉也没觉得这通嘲讽戳到了他的痛点上，毕竟自己才是有理有据的那个，“你去西楼打听打听，哪个班的化学老师不是在三天之内读完选三课本就当选三教完了？西楼的孩子们苦啊，要是选五学不懂就真的没出路，只能求助于校外辅导机构带飞选三了。”
隔着阳台那半米，盛群玉情真意切：“我以前冇得选，而今我想做个选三人。”
“好好说话，塑料粤语就别拿出来现了，”明月臣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我的笔记。”
这么一小节路，明月臣走之前还不忘啰嗦：“记得利用好碎片时间，选三的课本非常重要，连章尾的资料卡片你都要看好了，我记得上次的月考选三就出了一道画五氧化二磷分子结构示意图的题。知道坑在哪里吗？”
“在哪里？”盛群玉相当配合，一边问一边就开始翻课本。
“五氧化二磷的分子结构图，要画的是十氧化四磷，课本上资料卡片给了，所以不是超纲。”
点到即止也就算了，盛群玉听完居然还又添了一句：“所以就算是无机物，也得和别人相处。”
明月臣听出他在内涵自己孤僻，不置可否，走了。
所以当你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的时候，别茫然若失，总会有人一直守着你回家的路，而且只是对望一眼，他就知道要和你一起杀出重围，跳到外面去。
自己在那一瞬间里想出来的鸡汤，自己都喝不下去。毕竟他知道这个“有人”真的是“没人”。
盛群玉在阳台上哭笑不得。
选三几乎是从零突破，然而考试的第一次试水，盛群玉居然就大着胆子要拿玄大考试研究院的题开刀。
这就是他的微调。
即使临时改变策略可能真的不对，但说实在的，这只是一场考试而已，他考不好一道题又怎么样，该拿的大题还是要拿，该全对的选择还是要全对，水溶液中离子浓度分布图和遗传图解，光电效应和工业流程，一分都不能丢。
盛群玉并不是因为对明月臣的笔记和认真辅导有底气才敢这么想的，而是因为现在已经是一月，挖空心思地要学好，他花了四个月。就算是再扶不上墙，现在他也敢挺直腰杆对气焰汹汹的月考卷来上一句“有因必有果，你的天敌就是我”。
再说了，当年谁才是物理竞赛的国家队预订啊。
刀不磨不亮，砍人也就更不快了。盛群玉自己要是倒了就谁也救不了，他要跑起来了也就谁都追不上。
明月臣也不能。
盛群玉想起自己四个月前说过的话。
一轮复习结束后，我到第一考场去见你，不随便挑座位坐，就坐在你前面。
他真的敢。
说到做到。
钱牧昀秃了。
就头顶上正中间，秃了一元硬币大小的那么一块，有逐渐发展成地中海的趋势。
考场门口遇见了，盛群玉实在是不忍心，还是实话告诉她：“别熬夜了，熬夜真的对身体不好。你想老来得阿兹海默吗？你还年轻，为了一次月考这么拼真的没必要。”
“哎老盛，这是你第一次来东楼的考场考试吧？”钱牧昀反问他。
只有挤进年级前一百才能来东楼考试，盛群玉上次是作文稳定发挥理综超常发挥才来了这里，钱牧昀就不用说了，是拿体重和开学以来数不清的不眠夜晚换的。
“是。”
“感觉好吗？”钱牧昀一边和他一块上楼一边追问。
“挺好的。”
东楼是小洋楼配置，三层，一层两个班，一个理科启明班一个文科启明班，高一在一楼，高二在二楼，高三在三楼，所谓步步高升；再加上一中重理轻文，启明班都是理科考场。
“我也是第一次来，我感觉也很好。”
钱牧昀一边站在三楼走廊上往下看，一边说：“我的感觉好的不得了，甚至在想今后的月考我要是不能在东楼的考场考，真是太他妈的没劲了，足以让我羞愧到后悔被监护人领养。”
钱牧昀平时看着活泼开朗得很，只有盛群玉知道，这姑娘因为复杂的家庭背景，比洋葱还多几层心，最好还是不要深挖，留给彼此一个舒服的距离就行。
“我现在站在这里，虽然比起跟我们一块站这儿的学霸来说还是太菜，但是我还是觉得我能呼风唤雨——我又菜又牛逼，因为这一层楼跟我在一块的是学生群体中真正牛逼的人物，整个省学生五十多万，能在高考中干过他们的人物也就那么百来十个，而我是自己真刀真枪争上来和他们在一块的，我骄傲。”
钱牧昀定定地看那林荫小径边的汉白玉日晷，目光放空：“我这人无利不起早，特别世故。有些时候我也特别想知道这操蛋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允许我不读书直接走全职作者这条路，毕竟我光靠稿费就可以比很多人过得舒服太多。”
“后来我发现操蛋的不是世界，监护人的理念是完全正确的，高中的浴火重生真的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收获的不仅有友谊，还有最朴素的价值观——成王败寇。”
“哇你这个观点写进作文里直接降档了吧，第一场考语文你别带节奏。”
盛群玉吐槽归吐槽，钱牧昀的话他还没听出什么不对来。
“我特别喜欢高中，太简单了，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管，所以我很眷恋这里。”
钱牧昀眨眨眼，居然隐隐有泪花闪烁：“天哪，我觉得真要毕业了我会哭的。”
盛群玉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行了，再看两眼古诗词吧，一会情感充沛就作文发泄去，中午要是一时激动没睡好，很影响下午数学的状态。”
是啊，学生状态最普通最单纯，甚至都遭遇不到什么无解的问题，因为考试所考的东西，必定是有解的，哪怕这个解并不全面。
盛群玉还惦记着苏慧莉那个再也没有被他打通的号码，左心室血液回流都不畅了。
语文考完，盛群玉昏昏沉沉，行尸走肉一般去门口，摸根棒棒糖含着，站着不动了。
里头的学霸大多还要对对答案，这次的哀嚎盛群玉在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也难怪，这次的第一篇阅读也不知道是哪位人才出的，三道选择题，一个赛一个的费解，还好盛群玉是先写16题古诗文之后的题目再回头看三篇阅读的，好歹没浪费太多时间。
这次阅读出的是莫言的《檀香刑》。
太难为人了。自己倒没事，别人怎么办吧，文章估计都没看懂。
真正坑的是什么，是作文。
这次作文的题目是：如何看待生活中的“求玄学”“蹭欧气”现象。
估计一多半人要跑题到游戏沉迷上。
盛群玉深呼吸。
考完了就考完了，现在语文这场的试他管不着，全交给语文老师了。
下午的数学，因为之前有明月臣的保姆级做题指导，所以盛群玉和钱牧昀都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还是有个别题目相当的不是东西，但是也没为难他俩太多。
三位数肯定是有的，能不能上120就得看运气了。
“我今天晚上要看《霍比特人2》，”钱牧昀恶狠狠地咬着她才从食堂买来的百醇，红酒味，嘎嘣脆，“每次就月考当天最闲……我今晚要九点睡！”
“放心，九点你肯定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是凌晨三点就醒了。”盛群玉蹭她百醇吃。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饱受失眠困扰啊顶你个肺！”
“塑料粤语就少讲吧。”
咦，这话他自己是不是才听别人说过？
第二天的理综才是见真章。英语随便考考，注意听力留神就行。
盛群玉买午饭耽误了点时间，钱牧昀一溜烟地就跑了，没等他。
这个时候文科考场的学生也出来了，人也是浩浩荡荡，相当有气势……如果不是迎面向盛群玉走来的是两女架一男、那一男还哭得梨花带雨煞是可怜的话，其实光看看这群人还都挺养眼，起码没长庚班那普及度很高的肾虚脸和黑眼圈。
“我死得好惨啊！嗷！……我死得好惨啊！”
男生边走边嚎，惹得众人纷纷侧目，盛群玉后面有人窃窃议论：“那不是文科状元预订么，这是什么情况？”
“听说这次又是玄大历史那个十番打出的题。”
“啊？我听说他去搞研究了，不在命题组，这次好像是他学生顶上去的。”
“巨佬的学生也不是寻常人吧……”
盛群玉不大理解为什么一群理科生也对这些文科生的八卦了如指掌。
难道真的是他自己消息来源太闭塞了？
“惨啊！我要写个惨字！啊！我死了！”
这位文科状元大概很喜欢周星驰电影。虽然不会点塑料粤语就没有灵魂，但是就这架势跟吴孟达也有的一拼了。
“哭好了不？哭好了就快走！”
那架人的两位暴躁老姐这会儿终于不干了：“我们考得也不好！滚你丫的，你选择肯定一题没错！”
“我答题卡都有慌慌张张没涂的你还说我选择一题没错！”
人间惨剧。
盛群玉自觉这次自己选择也悬了，选择错误率这次能控制在五题以内就谢天谢地了。
下午考英语之前照例放歌，thesoundofsilence，盛群玉甚至能跟着纯音唱出歌词来，心态还是好得跟兜风时把头伸出车窗的狗一样，快活得要命。
等到听力一放。
地铁，老人，手机。
这个语速一定不是真正的高考语速，起码得在那个基础上加个15x，而且还得是朗读录音的那家伙把舌头捋直了的情况下才能测出来。
阅读……
有allegiance，六级词汇，好好的loyalty都不用了，诸如此类的词的替换还有很多，看得盛群玉眼前一片昏花，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一度差点觉得自己没学过英语。
所幸在明月臣前四个月的魔鬼要求下，盛群玉拼死拼活把六级词汇背了个七七八八，连s市著名的“走向成功”系列卷都每日一次地刷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原则，跪着也要把英语干上稳稳当当的140。
作为全国乙卷考生，他真的是够拼了。
终于挨到了考完。
盛群玉昨晚看了《大珰》和《窄红》，今晚审验完这一期一中似我的稿子，整理好了发给明月臣，之后看完了《花近江国》和《我的一个朋友》。
看文期间虽然有三观被震碎的时候，总得来说盛群玉还是很佩服这两位作者，毕竟文笔确实不错，叙事也很舒服，很流畅。
一中似我的新一代基本全靠姚家顺在元旦汇演期间拉进来。这兄弟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候不会掉链子，这就很好。
一中似我终于从一个生拼硬凑的草台班子发展成一个有那么三十多个高一生的大集体了。
不枉盛群玉天天东奔西走白干苦力还不拿稿费，有机会就亲自体育课大课间带人去搞采访。
今天差不多要到一点了，该睡觉，养精蓄锐。
盛群玉最后查了一下消息提醒。
结果发现一条来自钱牧昀的消息。
“盛群玉，拿你mp3的收音机听19点整的fm1036电台！我特么醉了！玄陵的广播节目居然有《亮剑》的广播剧！”
盛群玉：……
钱牧昀有mp3，有手机，居然还听电台？
“今天我们应该讲选三里比较复杂的有机物化学式画法，这是选五对选三的渗透，最近比较流行这种考法。我很建议你去翻翻最近几年的北京卷化学部分，非常具有代表意义，命题本身是有规律的。”
“你都做过？”
“一看就会的当然不做，只看那些我一分钟之内没思路的。”
“难为你一个选五的还带我选三。”
“其实只是我不喜欢有知识盲区，到时候我是哪个简单写哪个，没差。”
明月臣说这话理所应当：“我们班都是这样，实验班也是。日后上了大学不还是要习惯跟别的省学生一块竞争，不如先看看他们都在什么样的卷子中成长起来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俩这次不在阳台对坐了，明月臣直接把盛群玉又带进自己房间，两人探讨一天的重难点和易错题，盛群玉真心觉得以明月臣这授课能力，高中毕业不如去带家教，绝对能狠赚一笔。
上课一开闸，就一口气说到了晚上七点。
他俩在吃饭方面，该随便的时候都随便，饿了也就出门路边摊吃面条，一人花四块钱，就放香菜和两勺豆瓣酱，盛群玉吃得很凶。
“听不听电台？”
明月臣还在专心致志地挑黄豆吃，闻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盛群玉塞了耳机。
开头军号一段嘹亮，把他震住了。
“如果祖国遭受到侵犯，热血男儿当自强——”
“这是？”
“《亮剑》的广播剧，”盛群玉一副“我就知道你肯定激动管理失调”的表情，“开头这段是主题曲。看过《亮剑》吗？”
明月臣摇摇头：“只在各大鬼畜题材里看过。”
“我也就看过都梁的原著，电视剧没看。”
盛群玉乐感很好，相比之下明月臣唱歌就跑调。
这时候盛群玉听着听着，面也不吃了，热血上头：“……从来是狭路相逢勇者胜，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向前进～”
狭路相逢勇者胜。
明月臣塞着耳机，嚼着黄豆不自觉地就笑了。
盛群玉唱得还挺好听。
那就赢给我看看，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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