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这场考试,也是一中的传统了,按现在学生群体流行的说法,就是限定活动,和玄陵大学联动,适合上分刷排位,至关重要,也很能体现出你们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
李辉这次班会,大概也是有生之年限定典藏版,使劲了他全身的幽默细菌,尽量不让班级里的气氛太压抑。
然而这次的情况太特殊。李辉最后还是没忍住。
“虽然考试本身,的确有一定难度,但是我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班只有明月臣一个人,上了670分?剩下的同学中,上了620的有二十多人,勉强可以上个985;还有一部分我就不说了,居然没上600,这不是启明班的你们大家,应该表现出来的水平。”
李辉讲着讲着,自己都被气到了:“也就明月臣勉强能够到玄大历年来高考的最低分数线,剩下的,玄大都考不上。”
“盛群玉你这次牛逼大发了!班级第一!下次考试不拜基督耶稣不拜湿婆梵天不拜如来佛祖就拜你了!六百分巨佬永远的神!”
段子智比谁都激动:“让汪狗尝尝厉害!他还说咱们参加元旦汇演的要是这次考不好就要被阮老大收拾出去卷铺盖滚蛋,结果我们不都上五百分了吗?”
“镇定点,你上面说的那些大神不管国内分区。”
盛群玉最近钻导数钻得脑子疼,吐槽都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五百分……虽然这次考试确实有难度,但是五百分这要求还是有点低了,也不知道段子智兴奋个什么劲。
兴奋自己考得高,不至于吧。
盛群玉想起学校大门今早刚竖的那张红榜,瓦亮瓦亮的,自己排名靠前,六百分整,勉强可以跟明月臣一个考场。
恐怖的是明月臣的分数,居然还是比他多七十多分。
那是什么概念,盛群玉想象不出,越想越头疼。
他想把这七十多分的差距找出来,结果无论如何都找不出。
于是他终于发现,这七十多分不是差在这次的月考上,这七十多分是差在他几乎整个荒废掉的高二一年上。
“盛群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段子智难得发现了盛群玉的不对劲,聊天也不聊了:“你脸白了……乖,出这么多白毛汗!”
我的事你少他妈的管!
盛群玉在心里怒吼,然而终于还是按捺住,倒了杯热水喝:“没事,头疼。昨晚没睡好。”
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添麻烦,惹上了事如果非要接受大人方面的处理,他唯一的选择就只有盛振金,因为苏慧莉他直接联系不上,盛菲又根本没这个义务。
恶心。他宁愿进少管所也不愿意进一间里面有盛振金的办公室。
不要无理取闹,不要感情用事,不要多愁善感,不要哭哭啼啼,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如果是明月臣听到这些,他可能压根就不在乎,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世界上的有些东西对他而言是无关痛痒的,所以他一想明白,就会连生气都懒得生气,顶多鄙夷一下对方的智商。
如果是钱牧昀听到这些,她肯定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再就是一串恶毒的话,绝对能把对方骂得连妈都不认识、更不像个东西。最后她还能仰仗监护人全身而退。
然而真正直面这些近似侮辱的话的盛群玉,对待这些的方式,永远是对外沉默,对内把自己欺负得伤痕累累。
他连张口都说不出话来,只能大笑着流血流泪。
这次的月考结果的确重要,周末下午还特别有一场考试报告讲座,嘉宾是一中专门请来命题组的一位老师,有幸来听的学生都是理科年级前一百或者文科年级前五十。
阶梯教室是单独一间小屋,正好两百个座位,四壁上都挂着玄陵最有名的几位大家的书画,盛群玉最爱那幅《出关》。
画的老子牵牛。署名是“雪耕”——苏樵,他外公的号。
以前数学物理等等竞赛最鼎盛的时候,这两百个座位还塞不下一中的学生。近五年来竞赛风光不再,这阶梯教室也就渐渐作为业余党校出现了。
今天是它再度被一中学生使用的日子。
盛群玉参加竞赛的习惯还保留着,提前一个上午来占座位。
没人和他一块来,盛群玉自在地就占了第一排最靠近嘉宾的位置。
姓名牌倒是已经被工作人员放好了。孤零零的一个“王俊驰”,大众化的名字,没什么特别之处。
盛群玉中午什么时候回家都一样,这个时候正好可以上知网查查这位王某某是个什么样的狠人,才能在命题组里脱颖而出,来一中当嘉宾。
结果比较出乎意料。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王俊驰是个学历史、毕业没几年的愣头青,虽然学术上是有两把刷子,但是离那个级别还是差一点。
那就是关系户。
盛群玉从小耳濡目染,对这种情况虽然很了解,但还是颇为不齿。
他突然对这次的讲座不那么感兴趣了。
“所以盛群玉为什么坐那么靠前?不觉得很尴尬吗?”
钱牧昀也来迟了,跟明月臣一块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了个座位,然后她偷偷摸摸塞上了耳机,开始听枪花。
“别太明目张胆,这行为不礼貌。”
明月臣始终觉得跟除盛群玉以外的人说话都挺尴尬。
钱牧昀摘了耳机翻白眼,然后又把耳机塞回去了。
一阵礼貌的掌声,王俊驰用电脑投屏到白板上。
他的报告风格是明月臣最喜欢的那种,第一第二第三,按顺序,讲得明明白白,没有一丝一毫赘余的内容,也没有为了烘托气氛而硬凹出来的笑话,全部都是重点。
然而钱牧昀靠枪花的歌还能撑着不打瞌睡,明月臣附近其他的,一个一个都进了黑甜乡和周公打斗地主去了。
没办法,大家学习都累,周末补个觉简直天经地义。
“同样的,为了顺应命题潮流,这一次的文科题型选择重在考察学生对传统文化和时事热点的关注度,所以新颖的题型出现这么多,可不是我一人之过。”
屁嘞!就是你!把文科历史的题目出得这么难!
在座的文科生都不约而同,义愤填膺。
说到文科这里,王俊驰的幽默感就出现了:“当然了,关于为什么我才博士毕业没多久,却有那么多奇妙的出题灵感,一切都要从一个人说起。”
明月臣也有点困。接下来大概就是文科生主场,他也可以不管了。
“这个人我们要是讲起来,那就是爱情长跑故事了。”
王俊驰微微一笑,居然和他那身规规矩矩的银灰色西装配细竹形状的领带夹很不搭。
学生群体中几乎没有不爱听师长八卦的。听到这一段,全场都精神了,偷偷摸摸手机录音的大有人在。
“大一刚入学我就见到他,那个时候我站在他面前,特别想跟他说,‘我就是为了你才呆在玄大历史系吃苦,不然早去全国top1的大学经管系,毕业后有宝马香车,分分钟做个几千万的大项目’。”
在座的同学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震住了,当即脑补出一篇深情小狼狗扑倒美女学姐的万字长文,钱牧昀那篇估计字数上两万了,多出的那一万是车。
“然后他根本没注意到我。”
“因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字面意义上的普通同学,天赋一般,没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地方——除了长得还行?”
在座的除了明月臣这样完全不爱听八卦的,听到这话几乎都笑得很大声。
“好笑吗?我最后就是靠长得帅又体贴把人骗到手的,在座的各位男生也就只能靠学习和未来的工资水平来体现出自己的竞争力了吧。”
扎心了。
可怜在座的男生都讲道理,连起哄都起不出什么东西来。
“盛群玉长得也好,也体贴,还多才多艺。”
明月臣自言自语,因为在角落里,钱牧昀都睡得死沉死沉,自然也人没听见。
但自己想象不出盛群玉和某个女生一同起居,他和她牵手,接吻,做更进一步的事。
他能想到的是、他所期待的是,他和他多年之后还在一起。
台上王俊驰也不废话,之后就开始给文科生讲正事。
明月臣叹气,决定先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离讲座结束大概还有一段时间,也睡一觉吧。
是谁第一个发现不对的,盛群玉不记得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大概就是王俊驰说可以散了之后,一瞬间的事。
“下雪了!”
玄陵少雪,去年就只是二月勉勉强强来了一场,今年初雪来得算早,而且也不像往年就真是撒盐几把就完事。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满眼都是月亮压青山——雪是素白的月亮,朦胧到晃动着透明的雾气;窗外的青松绿柏是青山,即使这里离田野还是太远,触不到绿水的浪漫,也能看见它们在流动,在雪下流动,在月下流动,是巍巍山峦,东方新月一弯。
盛群玉愁了,非常愁。
因为他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人缘也不怎么样,现在这么出去可能就是肺炎预订,他有前科,所以知道生病要比想象的要更简单。
马上就要高考,他不能有闪失。
他没看见明月臣和钱牧昀,他俩刚才在后面坐,现在可能早就从后门出去,各回各家。
没办法,盛群玉决定等,好歹等雪小了他再出去。
于是等到人都散尽了,就差一个王俊驰在整理文件了,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在有伞的人看来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在盛群玉看来这是没有伞的孩子只能努力奔跑。
王俊驰的手机铃声是虫鸣,像潮汐一样自然,听不出机械音感,可能是野外自录的。
“喂?……不用来接我,我开车来的,车就停在东门口……你在家待着看电视,上次不是说难得有假吗?你那列表里有部《深夜食堂》挂了挺久了还没看……我知道雪下得很大但我一会就回来,不用来接……”
这大概是跟他故事里那个女友在说话。
王俊驰一手拎包一手举电话出去了,还在絮絮叨叨,大概他女友也是个容易经风着凉的,这个天不方便出门。
盛群玉跟在他后面出的门。
面对寒冬吧少年!
门口已经有人堵在那了。
阶梯教室里有暖气,这人又正好戴了副眼镜,开门暖气一扑,眼镜上就全是水雾,显得这人特别呆。
不过他脸庞的线条相当好看,是最有古韵的那种类型,盛群玉有一刹那居然将他那件黑白相间的羽绒服认作鹤氅,再配青叶寒竹更好。
“怎么来了?”
王俊驰伸出右手,食指顺着鼻梁勾下对方的眼镜,一双桃花眼当即从他手指下露出来,是春意盎然的那种轻佻,却被整张脸中和成温润如玉。
“不来我看你冻死么。”
话说得很轻,但很有分量。这人手上拿着两把黑骨雨伞,像惯于发号施令的那种人,会让人觉得不听他的话不行。
“饶命饶命,这在学校呢,咱们回去再较量,到时候你怎么说都行。”
王俊驰没去拿伞。
“怎么两把?我跟你打一把伞共赏雪不行?”
“南方的雪有什么好看,有机会你该去北方,那雪才叫……”
这人忽然住口。
也许是他突然想起来王俊驰原本是有机会去北方的。
盛群玉不知原委,他只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但是他不像钱牧昀那么敏锐,他不能立刻看出不对在哪里。
王俊驰没容这人再迟疑,抓过他的伞丢给盛群玉就说“送你了快回家吧高考顺利”,随后救火似的拉着那人就走,甚至没给盛群玉缓冲的机会。
大风刮过,盛群玉还在凌乱。
最后他终于知道不对在哪里了。
远方的两人越走越远,有点像古诗上说的“孤帆远影碧空尽”,然而盛群玉看王俊驰揽着那人护着他躲在伞下、以防他被雪淋到,忽然就想起了“明朝归路下塘西”。
想必他们认识了很久,也一块撑伞走了很远的路,千年之后不见白头,千年之前倾盖如故。
千载相逢犹旦暮。
下雪天就容易让人变得文艺起来。
“你还没走啊。”
盛群玉惊讶地回头:“我原本以为你早走了。”
“刚才睡昏了歪地上了,钱牧昀没注意,也就没人叫我。”明月臣揉着眼睛,勉强打起了精气神,“这雪下得太大了……寒风一吹进来我就醒了。”
“一块回吧,”盛群玉撑开伞,“我送你。”
“好。”
明月臣答应得很快。
他们相互在雪中扶持彼此,深深浅浅,生怕路滑摔倒,然而还是走得更快,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怎么还真戴眼镜了,多不方便,你平时不是不习惯戴这个么……”
“不是你说你喜欢我戴?”
可以,这很老夫老妻。
盛群玉突然问到:“你能看得出来吗?”
“能看出来什么?”
明月臣答得漫不经心。
“你觉得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学生朋友的关系吧,矮一点的那个比高一点的那个要年长一点。”
“我看着倒是不像。”
“不像才不对,我们俩在物竞的时候,不也是这么一块撑伞走的么……刚刚在看什么?”
盛群玉将掩饰心虚的目光挪回来,学着漫不经心的腔调:“在看你预言过的雪。”
“看雪是挺有意思的。”
长长的雪迹被他们一脚一脚地压得坑坑洼洼,一样的路,却温柔得让人想录下踩雪咯吱咯吱的响声,存好了,又舍不得再多听一路。
总是要分别,在最后的铃声响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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