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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良辰悲哀


博尔赫斯有本书,叫《小径分岔的花园》。

它像文学上的薛定谔猫,又像陷入了庄周梦蝶,一个循环,时间的链条却决定着一切。

然而钱牧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么深奥的东西。

也许是今天下雪,她才突然感慨起人事的无常和抉择的不确定性。

她从后门跑出来,到门卫室门口躲雪,一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打电话给监护人让他来接人,等待的时间里呵手跺脚,冻得不行,多亏门卫室的暖气才能坚持下来。

不一会儿,刘瑜先来到她旁边。

“今天不是周日吗?钱牧昀你怎么来了。”

刘瑜打着伞,穿得很暖和,雪地靴鞋面分毫不湿,然而大衣衣摆沾上的雪渍还是暴露了,想必她也走了不短的一截路。

“我们不是要听讲座么。那你呢?”

“我?我来拿东西,作业落在班上了,”刘瑜温柔地笑一笑,“你们都这么努力,我还丢三落四,太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总要犯错误的嘛。”

钱牧昀把这看做偶遇,还跟刘瑜聊起了最近大大小小的趣事消磨时间。

“对了,玄陵一中跟玄大关系这么密切,怎么不改叫附中啊,难道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是因为玄陵一中搬去了郊区,跟大学离得太远了,本来是叫附中的,这是一些上层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她俩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门口这时候路过四五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大雪之下也不打伞,头发染得攒成一串葬爱家族,耳朵上也有穿环的,牛仔裤破三四个洞,运动鞋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的款式,鞋头钉着皮包上的那种铆钉。

他们,叉着外八字走得大摇大摆,看见刘瑜和钱牧昀,全对着刘瑜吹口哨,一声比一声响,就是骚扰,只是看见她们还站在校园里,不敢多有动作罢了。

“没上吊牌就快去戴吧,免得给城管收容流浪狗的事业添麻烦!”

钱牧昀被他们搞得烦,骂得也就更难听。

刘瑜很害怕,按着钱牧昀的肩膀就往她背后躲。

那几个男生不以为意,嘻嘻哈哈地把钱牧昀当笑话看,口哨吹得更响亮,其中一个隔着门不屑地竖了中指,更不屑地叫喊到:“还以为你旁边那鸡是什么干净东西啊,老子告诉你,就这种货色,老子一个月干十个,还得给老子倒贴!”

“你他妈再敢说一次试试!”

钱牧昀冲上去就要开铁门出去揍人。

两个窝在门卫室睡觉的保安终于惊醒,拿着警棍就冲出来:“干什么!”

社会人还是怕穿制服,就像再肥的老鼠也怕猫一样,这是一种群体意义上的畏惧,不是怕制服本身,而是怕背后代表的势力。

几个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刘瑜甚至还不敢看他们,就听见他们远远地还在嘟囔:“老子认得你,老子认得你……”

“别怕,”钱牧昀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止住了她的颤抖,“他们才不敢动你,说着吓人,其实咱们是一中学生,这种人咱们根本不会打交道的。”

“社会上坏人好多。”

刘瑜冰凉的手握上钱牧昀的手,声音很低,脸贴得很近,钱牧昀甚至能看清她草莓爆珠色的美瞳边缘:“我好害怕,他们要是真找上我怎么办。”

“我下次跟你一块走,”钱牧昀的保护欲爆棚,毕竟谁不喜欢漂亮懂事的校花预备役呢,“也带上何怡。你家不就在这附近吗?这样你就不怕了吧。”

“嗯,谢谢。”

刘瑜腼腆地点点头,从头发下滑出一只梅花形状的耳坠子,钱牧昀觉得她真是漂亮得要命,这些天相处下来性格也好,怎么盛群玉对她的评价那么低呢。

“这就是这道导数的第二小题的做法。还有什么问题吗?”

外面还在下雪,屋子里开了空调,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暖暖滚着,明月臣把草稿纸递给盛群玉,盛群玉看见他食指和中指上各凹下去磨红了的一块,是刚才他刚才写字太快,又太用力了,头脑灵活又断事果决的人常常这样。

“你看这样写怎么样,”盛群玉拿过草稿纸给他比划,“省略掉这个步骤……引入这个过程……你觉得呢?”

“这样就会扣分。”明月臣言简意赅地驳回。

盛群玉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自己是对的,非要争辩:“不吧,这个方法没有任何问题,该有的踩分点都有,要不你再看看?”

两个人都还没解冻,本能地挤在一起蜷着。

盛群玉的字没那么锋利,只是流畅且赏心悦目,然而他的手指青白僵硬,像盖了一层冰的雪地,底下隐隐能看见淡紫色的血管,明月臣忽然就想把自己的手指按上去体验他的血管的微微跳动。

就只是手,单独拿出来画素描也是很好看的。

“……就是这样。”

盛群玉重新解释了一遍,见明月臣目光定定,然而聚焦点不在题目上,狐疑:“小明同学?海绵宝宝?明月臣?”

明月臣飞速收回目光,佯装无事,再次打量了一下盛群玉的解答,发现是自己刚才先入为主了,盛群玉这个解法不但挑不出什么错,而且更简洁大方,是个难得一见的巧妙作品。

数学就是这样,趣味性体现在它在确定世界中的不确定解法,在这方面,盛群玉是经验不足但实为天才的捕手,是猎获真理的诗人,而明月臣是经验十足但天资一般的哨兵,只要观测到再吹哨就算完成任务,可惜他的哨声虽多,却总跳不出那几个模子。

但明月臣居然觉察不出他对盛群玉频繁的“天才”有什么嫉妒之心。他甚至也不难过。

因为他是早就知道天才的人,而且恐怕比钱牧昀更能深刻体会盛群玉的天才。

明月臣一想清楚,就会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这样写就是创作了,优美的创作。刚才是我的错,我先入为主了。”

盛群玉也没太重视这么点问题,紧跟着就去物理的海洋里冲锋陷阵了。物理他进步的速度最快,跟坐火箭似的,110分的卷子他能从垫底分上升到三位数。

所以蒋靛的事情悬而未决闹得太大的那段时间,简直不敢想象盛群玉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变得那么自暴自弃。

明月臣起身:“我有张素描给你。”

盛群玉回头看见明月臣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柜子上贴的是第五次索尔维会议那张著名照片的牛皮纸做旧海报,就笑了:“我才看见……还以为你肯定贴披头士过马路那张。”

“真要这么做了对我妈的心脏不好。她已经很操心我的未来了,毕竟我跟她说我要学基础科学她反应特别激烈。”

“我直觉你学经济最好。”

运动会那张压箱底的花衫配拎包的素描都被明月臣捏手里了,又被他放下:“你也想让我学经济?”

“经济可以赚很多钱,会让你生活得好像个无冕之王一样高高在上,不得不说这对你还是挺有诱惑力的,intj的通病。”

盛群玉合上42套,接着说:“而基础科学太磨人了,万一没天赋,卡在了真理的大门前,那究竟是拿头撞墙不成功就完蛋好呢,还是原地踏步自以为自己还在前进好呢?”

“我可以原路返回,另寻出路。”

盛群玉抬头看明月臣,这小明同学,看他的眼睛,看见不符合年龄的少年老成和天真共存,那一刻头脑中猛然撞进一个念头:我想亲他。

亲在嘴唇上方,在眼睛和耳朵之间,碰到鼻尖,隔着骨骼,刺激大脑。

我并不认为他的言语高于一切,但我尊重他每一个脱口而出的想法;光路可逆,他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他,日光玻璃u形管相持的水面折射色散;聆听使得言语有了形状,灵光乍现,十四行诗永恒的秘密。

盛群玉一下子想到一切,想到梁园,想到湖心亭,想到北国风光,雪天所能期待共享的一切。

电话来了。

“等我接个电话。”

明月臣站在那没动,跟盛群玉隔了两步。

“请问是盛群玉盛先生吗?”

像是专柜柜员的声音。盛群玉本来是该怕这种腔调的,比如说上一次他就是收到了奢侈品店的提醒,说本店会员苏女士所订购的某某首饰已经备好、请尽早过来取并付清尾款。

这一声“先生”倒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我是。”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还有住院、手术的种种费用,也需要缴清,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

“是谁?什么病?”

盛群玉话说得很稳,然而明月臣看见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连手机都要举不动,快要从耳边滑下来。

“苏慧莉。肝癌。她失去意识前填的联系人是你。”

“哪个医院?”

明月臣站到他旁边。

“玄陵市第一人民医院。”

“好的我很快就到。”

盛群玉手一松,明月臣眼疾手快,稳稳抓住了半空下落的手机,并难得在疑惑语气里加了关心:“出什么事了?”

盛群玉心烦意乱,头疼,不耐烦地从明月臣手里把手机抢回来:“没事。”

“要说实话。你挺久不在私事上跟我说实话了。”

蹭的一下盛群玉火气就上来,然而看着明月臣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某个夜晚十分不美好的回忆又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是像素不高的鬼魂,总是不散,在他身边游戈,想起来就给他一刀。

“不说实话是因为有些事情确实不该你关心。你应该和钱牧昀学学,要清楚朋友之间的底线在哪里,这样你才能继续和别人相处下去。”

盛群玉还是在气头上,就算强压着火气说得再委婉,也还是带刺:“年龄不是你的借口知道吗?没人应该包容你的情商低和说话的怪脾气。”

然后他摔了椅子甩上书包,抓过卷子和手机就走:“我去医院,下次见。”

也许就没有下次了。

肝癌。

癌这个字看上去就很可怕,接触到就更可怕,盛群玉知道人很容易就会因为疾病离开世界,但是他对癌带来的折磨的确不了解,他只知道癌症做化疗会掉头发,会很疼很疼,这过程像烧红了铁棍在五脏六腑里捣来捣去,会让人恶心。

但人得了癌症究竟会怎么样?

感同身受是个难度很高的词,用起来比天花乱坠地东扯西扯复杂得多。

酗酒的人会很容易得肝癌,家庭基因也会对患病产生影响,这么说苏慧莉中了,他再中的概率就会上升很多。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毕业,日后也是酗酒预备役,因为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就可以滚到床上去,不想很多事情,安心入睡。

这么说盛振金总算看清一件事,比盛群玉早知道得多,那就是盛群玉像苏慧莉远胜过像他。

盛群玉想到这个就打不起精神:“去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师傅很健谈:“小伙子这下雪天可不兴跑那么远啊,这从郊区到市区,你是有急事?”

盛群玉被空调暖风吹得头还在疼,回答是不能的:“师傅能把空调关了开窗吗?”

“那不行,吹冷风要发烧,这鬼天气,马上就有流行感冒了吧,我女儿她们小学,闹起流行感冒就麻烦得很啊,课都能停。你们小年轻不要仗着年轻耍酷,秋裤该穿穿,不然生病父母得多心疼……”

我生病父母才不心疼,他们生病我心疼的是钱。

车窗被水雾蒸得模糊,盛群玉擦一擦,还是看不清外面的世界,然而他对整个玄陵的每一条路线都熟悉,他知道他正在往市区去,走最快的一条大道。他从小就在市区和郊区之间奔波,像熟悉他那笔袋里的一只黑笔一只红笔一支涂卡铅笔一样。

因为从小没人愿意管他,除了外公苏樵。

连外婆带他也不是因为愿意,而是因为苏慧莉是外婆亲手带出来的,却在事业上失败,外婆受不了这个打击,看见盛群玉有天赋就病急乱投医,好弥补在女儿身上发生的遗憾。

遗弃。

沉思的时候盛群玉总是突然想到这个词,他童年不幸的根源。

遗弃。

人遗弃不想养的猫狗,人遗弃不想养的孩子,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因为不同程度上的厌烦而选择了放弃,当然了,被放弃的一方当然没有选择,也很难找到下家,创伤伴随他们一生,永远不能真正愈合,也因此永远不能走向正常。

他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彩铃是邓丽君的歌。

雪下得太大,玄陵又是个大城市,自然的,前面就堵车了,司机师傅是个乐观的人,他也没有开骂,只是打开音乐,看见盛群玉在打电话,还自觉地调小了音量。

和彩铃一样,这首歌是《漫步人生路》。

电话难得接通。

“喂,外婆,我是盛群玉。”

前面还在堵车,另一辆车上,司机师傅却等得急了:“你真要追前面那辆车?这条路要是堵死了,要等开通很麻烦,到时候要是雪下得再大,我们都走不掉,浪费太多时间最后还要原路返回。”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就要追前面那辆车,车牌号码是玄a09527的那一辆。车钱不是问题,到时候可以多给。”

明月臣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手指间夹着那张被他对折两下的素描,情绪比外头的雪天还冰,目光有如实质,却又冷得像块生铁,戳得司机师傅脖子后头一凉一痛,本能地一缩。

前面那车上坐着的要么是他的债主,要么就是他分手后余情难了的女朋友。

司机师傅心里感慨世风日下,这么大的小朋友,就有这样的人际关系了,执念还强得惊人,比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千里迢迢只为追车偶像一秒的小姑娘还要可怕,简直会让人觉得他脑子有点毛病,而自己的生命健康安全因为这个,就跟挂在前面那辆车上一样。

他看得出来。

这小朋友疯起来什么都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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