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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块颜色


邱婷还是老样子,对待盛群玉像对待那些电话推销的一样,尽力维持礼貌但已经准备尽快结束这样的体面交谈。

她声音冷冷,背景里有二胡笛子和琵琶,其中琵琶的第二弦似乎有点脆。

“有事吗?”

盛群玉飞速斟酌着语句,又怕邱婷把电话挂断,所以就连呼吸都变得颤抖起来:“您……您现在还在养老院吗?”

“如果你来找我要房子,房子已经给了你妈。”邱婷的声音略带讥讽,“我早说要你先下手为强了对不对?白眼狼就是白眼狼,就算你是你外公带大的、现在还装得那么高尚也是一样。”

一位退休前在戏剧界闻名遐迩的大师,晚年说话居然能刻薄至此。

她对女儿的单方面溺爱害了她,又没办法接受自己的教育失败,老伴的突然离世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倒给了外孙,恨他为什么明明有天赋却不去学艺术,要是学了艺术,高中哪有名额被关系户抵掉的事,更没有之后种种的一切。

“在,怎么了?”

“没事,我先挂了,外婆您多注意身体。”

盛群玉挂断电话,大口喘气,活像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却依然将要被溺死的人。

邱婷还不知道。

如果就这么告诉邱婷,苏慧莉肝癌了,快要死了,她会怎么样,自己根本想象不出,大概率是当场破口大骂,虽然未必和外公一样一时急火攻心从而发生不可挽回的事情,但是肯定也是会晕倒,醒来之后就会冲到医院照顾苏慧莉,还会把盛群玉从病房里赶出去,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而从道德上,盛群玉作为邱婷的外孙,没有道理对她隐瞒任何事,也不应该去埋怨她,更应该去关心她的身体健康。

而现在外婆最爱的人,她的女儿苏慧莉,正躺在病床上等着她外孙的签字。

盛群玉决定瞒下来。

既然苏慧莉已经把外婆的房子弄到了手,那么钱应该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可以负这个医疗责任。

他毕竟是个未成年人,就因为还有两个月他才成年,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思来想去,他给盛菲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当然不是盛菲,是她的男秘书,态度相当好:“请问您是?”

盛群玉果断把电话挂断了。

盛菲只是他的表姐,自己还欠她那么多人情,早就还不清,刚才也是昏了头,居然想起来联系她,简直是上赶着“不懂事”。

所以盛群玉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喂,爸爸……不是因为钱,我不缺钱……苏慧莉出事了,需要动手术,我希望有人可以在她的手术单上签字……或许您没有时间,但是希望您可以派个人过来……我不缺钱,谢谢您的关心……我真的不缺钱……”

前方道路拥堵得到了缓解,司机师傅重新起步,听见后座上的电话对白,却越听越觉得奇怪,然而正主稳如泰山,表情温和友善,丝毫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示,活脱脱比那些柜台小姐还要态度良好,又让他觉得气氛纵然不对,也不该他多问。

盛群玉说完医院地点就挂断电话了。他收了手机,安静了片刻,单肘撑在车窗玻璃上看雪。

然而雪已经停了,所以他知道他是在看雪的尸体而非雪的精魂。

文艺的想法不必有太多,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师傅,后面那辆车是一直跟着我们的吗?”

“都是同行,偶尔有那么一两个顺路的又有什么奇怪,只要你不是什么违法乱纪分子遭人追杀不就行了?哎呀想我当年也沉迷古惑仔电影,叼根烟动不动就掀桌自诩乌鸦哥,现在想想都是年轻不懂事啊……你不会真是违法乱纪分子吧?”

司机师傅太活泼,盛群玉总是招架不住这种人,所以只好微笑加沉默以求司机师傅别再说话给他个安静,没想到司机师傅开车挺不羁,这一个红绿灯前面提前来了个猛刹车,盛群玉没留神,一脑袋就磕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冷风灌进来,是司机师傅开了窗,脑袋伸到窗户外面去跟后面那辆疑似跟踪盛群玉的车打起了招呼:“兄弟挺巧的啊,一个公司的还顺路!要不开过来聊聊?”

不一会儿,那车真开到和盛群玉这辆车并排的位置上。

那辆车的司机师傅显然没有这一个热情,但是聊天倒也能聊得下去。雪天将暮未暮的时候需要有人陪着,不然天黑得太早,还在郊区进市区的公路上就太冷清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会给人一种无处可依的感觉,而在路上奔波的人,感情总是相似。

盛群玉闻见新鲜的雪的气味,头疼略有缓解,而空调还没关,暖风还是对着他的脸吹,热乎乎暖融融,他居然有些困意。

只是理智告诉他睡着会生病发烧,所以他干脆就把最后一点温柔惬意抛掉,让司机师傅大开了他这扇窗。

这一开,不经意间往对面一看,冷汗就代替了困意,把盛群玉心都惊得差点停工。

明月臣就在对面的车上坐,他那一面车窗也是开着的,从他那脸泛红的程度来看,他那车窗估计是自始至终就没关过,像是特地蹲在这就是为了等盛群玉似的。

盛群玉眼见着明月臣一下子就往这边看过来,原以为自己会狼狈到当即拉下车窗逃避现实,没想到还是被明月臣那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吸引住。

他还是看见明月臣无声地说:真巧啊。

真巧真巧,哈哈哈哈哈。

盛群玉连嘴型都比不利索了,然而心里还在腹诽:这小孩搞什么鬼,多大的人了,玩跟踪——这看着怎么像高智商发展成心理变态?

他一想明白,顿觉人身安全没有保障,刚想拉车窗格挡,就看见明月臣居然堂而皇之地从对面的车上下来,相当有礼貌地开始跟盛群玉这辆车的司机师傅商量:“那辆车的钱我已经给过了,这是我同学,我们正好顺路,司机师傅能顺便载我一程吗?”

红灯快要过了,司机师傅也没道理不答应他的要求,于是在让盛群玉直抽冷气的一声咔哒声之后,明月臣坐在了盛群玉旁边。

盛群玉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就又开始疼了:“你微信扫码支付能有那么快?我才看见你你就下车了。”

明月臣眼睛直视前方,手上夹着片对折两下的纸,没看过来:“给的现金,一百,让司机师傅不用找了,因为我赶时间。”

车子又缓缓开动,盛群玉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说话为好,没想到明月臣也不给他当透明背景的机会,手上夹着的那纸塞到盛群玉手里,盛群玉突然就贴到他冰凉的手背和手指,凉得还缩了一下。

感觉转瞬即逝,盛群玉低头看纸,明月臣这时候倒看向他那一边的窗外了。

纸上画的是花衫,如意冠锦鸡斗篷,一看就是扮的虞姬,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却和她那拎包的一块蹲马路牙子上吃冰粉。也不是误落尘网中,倒像是把她从只会踏四方步的呆板楚霸王那解救出来似的,从此她就有了寻常。

拎包的在画面中只有背影,只有虞姬正对着画面。盛群玉突然就明白,从此有了寻常,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原来连十月份的秋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那么高考当然也就不远,高考是他亮剑示君的日子,他惦记着。

钱牧昀本来没想到自己今天还能混到一顿饭局的,奈何恰好刘瑜今晚一个电话打来,监护人也恰好有事出门,她又恰好正严肃地考虑着今晚是点外卖还是干脆不吃,于是一切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刘大美女请客也很接地气,没找太贵的酒店但也是学校附近风评不错的港菜馆子,钱牧昀爱惨了这家的双皮奶和丝袜奶茶,正餐是什么她反而不太有心思操心。

一块吃饭的还有其他几个和刘瑜玩得比较好的女生,这之中当然也包括重新回归小团体的何怡。虽然钱牧昀跟小团体里的人都不熟,但是这也没有关系,她很清楚她要的只是饭而已,没必要再勾搭上无关紧要的人。

反正等到毕了业,年岁渐长,真正还能初心不改的还能有几个呢?

只有刘瑜还会在散席的时候说什么“即使是快要毕业了我也相信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友谊地久天长”这种话吧。

然后她恰好和刘瑜何怡同路,恰好又不是离家特别远,于是干脆就一起走回去,巧合总是会创造奇迹的。

三个人一块并排走,也不牵小手唱个歌什么的,就会显得特别尴尬。最后还是刘瑜打破沉默:“昀昀怎么这个月以来一直都这么冷淡,难道是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你学习已经很好啦,不也就盛群玉比你强一点吗?放轻松放轻松,一轮复习都结束了,咱们也该轻装上阵了。”

“哎呀我只是刚才在想事情啦,什么冷淡不冷淡的。”

何怡淡淡插嘴:“是啊她一直都这样,不想开口的时候谁也别想让她开口。”

刘瑜还在尽力地找话题聊下去。这条路上的路灯比较少,处于繁华区和居民区地交界处,一直以来都很安全,就算是刘瑜这种级别的漂亮女孩一个人在这走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她们三个人并排反而还有点拥挤的意思。

钱牧昀本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突然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她这次可没再戴着耳机边走路边听歌了,这意思就是说在当下这个领域里她完全能感受到杀气。

刘瑜见她突然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到:“怎么了?”

“你们俩先站着别动。我觉得不太对劲。”

还没等何怡也紧跟着发问,杀气的源头就找到了。

前面先是走来一男一女,女的比男的矮不少,被男的抓着胳膊紧紧箍住了。

路灯从背后打光,让人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是能看见他们后面还跟着七八个装束奇怪的人,个个都不像是好说话的那种绅士。

钱牧昀这时候左边牵起刘瑜,右边拉起何怡,掉头就跑!

跑了还没两步,就被另一队人马堵了个正着,刘瑜一下子没站稳,就被对面穿着最惊世骇俗的一个兄弟拉住了胳膊就往怀里带,伴随着何怡情急之下的一脚,正好踢中了对面的裆,夜晚里刘瑜和那兄弟的尖叫互相衬托。

这一堆小混混见兄弟受辱,当场就发起飙来:“操,干死这三个小娘皮!”

他们的大哥、那个手上还抓着他们这个小团体里唯一一个的女性成员的傻大个,这个时候反倒还真能控制住局面,踏着外八字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钱牧昀终于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就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我是无意之中冒犯了哪位道上的兄弟呢,这不是宋小虫吗?乖乖,这是才从牢里出来硬气了,敢在你钱爷爷头上动土了是吧?”

宋文加估计也一时没认出来是钱牧昀,此刻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是还得端着自己□□大哥的样子,冷笑道:“这不是钱大姐吗?几时不见,你那小男朋友玩腻你了吧?”

钱牧昀还记挂着另外两人的安危,压根就无心恋战,不然肯定能让这傻缺后悔被他老子娘生下来:“有事咱们俩商量不就得了,还用得着扯上不相干的人给自己立威吗宋小虫?你可真是个怂包啊。”

两人这不叫针锋相对,毕竟钱牧昀此刻的气场简直是碾压性的,相比之下宋文加真就是一只小虫,被人压得居然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时候还是他手上扯的那位这个时候来救场了,她趾高气昂地就走到钱牧昀身边,也不废话,扬手就要给钱牧昀一耳光,结果却被钱牧昀反手抓住了手腕。

“这位小姐,我不打女人,”钱牧昀吊儿郎当的,“但是你要是再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不是蒋靛吗?”

眼见局势快要变得无法控制,何怡惊叫着的一句话又再次给火上添了桶汽油。大概是巧合太多积攒起来就会倒大霉似的,这位传说中的蒋靛看到老同学也没什么表示的意思,周围的围观马仔群情激奋地喊着“大嫂”她就真当回事了,另一只手拳头拉起来就要往钱牧昀头上打。

钱牧昀照着肚子直接给她一脚,把人直接踹飞出去。

“再来一下,就别怪我照着你名字里这个字,给你脸上来一块这个色。”

钱牧昀居高临下:“还是永久持续消不掉的那种,要不要试试?”

趁着在场的人都有点没回过神,她回头,转身就把自己兜里的手机丢给刘瑜,喊得无比大声:“愣着干什么!何怡报警!刘瑜!我手机密码8910711!打电话给我通讯录排第一的那个!那个备注是‘啊’的!”

刘瑜吓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妆自然也差不多花了个干净。可见,真正的美女还是要狂而不损其媚,妆花而不改其色,刘瑜两个都没有,这个时候就显得丑。

通讯录就在眼前,钱牧昀的联系人不多。

刘瑜手指下滑。

“病人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如果没有其他事了你们可以先行离开。”

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盛群玉从小起码在这里待过不下百次,一时间有种游子回到故乡似的平静,如果盛振金这个时候不是阴魂不散,盛群玉大概还能松口气,跟明月臣一块回去。

“没想到爸爸百忙之中还能亲自来处理这种小事。”

盛群玉脸上挂着笑,神色没有分毫不对的地方,就怕盛振金注意到明月臣。

他巴不得盛振金一辈子都别知道明月臣的存在或者身份,可惜这次实在是不凑巧,明月臣偏偏就跟来了,他连他的素描都不好藏。

盛振金是何等老奸巨猾,即使盛群玉再镇定他也能嗅出来不对:“那个跟你一块来的是你同学?上次去你们学校的时候我没见过。”

这个时候盛群玉就得说实话,免得盛振金顺藤摸瓜扯出更多不该他知道的事情:“是朋友,隔壁班的。”

盛振金听到这,语带讽刺:“你还有朋友?还以为只有初中的那李星星才会跟你做朋友——是李星星吧,我总是把她跟你们班那个钱牧昀弄混。”

“是张星星,爸你记错了。”

“现在不打交道了吧,她不是去了三中吗?”

“那当然。”

跟盛振金说话,就算关键之处可以扯谎连篇,细节之处也绝对不能忽略,就像这个盛群玉压根没打过交道的初中同班同学张星星,每次都被盛群玉拿来充作钱牧昀的替身,这样盛振金才不会去查钱牧昀。

明月臣还坐在大厅的等待椅子上,旁边有个挂着吊水一直哭闹的小孩,他也看不出有什么不高兴的,很安静地就在那发呆,也不玩手机。

看见盛振金来,明月臣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打招呼。活久见,明月臣这种情况下能点个头就不错了,居然还跟盛振金打招呼说“叔叔好”?

盛振金上下打量了明月臣好一会儿,盛群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最后听见盛振金一句“你们回去吧我还有事”才叫如释重负。

盛振金走了得有一会儿了,盛群玉还在原地不动。

明月臣疑惑:“怎么,你还不回去?虽然刚才我妈电话说今天加班忙项目,但是太晚回去也不好。”

然后他被盛群玉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你让我先抱你一会儿。我现在很累。”

明月臣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心脏过载呼吸困难。

心这种东西真是简单粗暴,人稍微有个喜怒哀乐就能感觉到它在胸膛里疯狂叫嚣,跟过节似的让感情迟钝的人头晕脑胀。跟大脑的机理存在相当大的差异,心脏只是一块肉,除了会抽搐以外它什么都不会,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是理智什么是斟酌什么是三思而后行。

盛群玉的手机铃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是tbbt2的主题曲,明月臣听见了就很惊喜。

盛群玉倒没注意到明月臣的表情波动。

钱牧昀的电话。这可不正常,钱牧昀这个点一般忙学习忙得上蹿下跳,怎么还有空打电话给自己。

刘瑜的声音。她哽咽着,像是委屈大了,背景声音很嘈杂,像是有人在打架:“钱牧昀要被人打死了!”

盛群玉表情瞬间就有点不太好看,就开了免提,把声音调到最大,让刘瑜说地址。

结果她支支吾吾了个半天还没说出个准确地点。盛群玉知道这事十万火急,但是就刘瑜这个拎不清的样子,他就算急也急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好慢慢问刘瑜更准确的地点信息。

好歹问话完毕,盛群玉丢了句“我马上就去”就关电话看向明月臣,明月臣也不说别的,冷冰冰的脸上也没有刚才那种柔和:“我刚才报过警了。我看这个刘瑜要么是真胆子小蠢得要命,要么就是设了圈套等着你跳进去。钱牧昀估计也是被她整了。”

他这话说得太无情,明明听了会让人不舒服,却意外的和盛群玉此刻对刘瑜的想法不谋而合。

默契到甚至不需要跟对方解释原因。

“我们回吧,剩下的交给警察就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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