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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母亲的顾虑


“我退!我退!是我配不上小雪!是我刘富贵配不上!”刘富贵捣蒜般地磕头。

“好。彩礼,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句关于小雪的闲话……”秦大山眼神一厉,“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拉着你一起吃枪子儿!”

“不敢!绝对不敢!”

半个小时后,刘富贵灰溜溜地推着自行车逃出了秦家村。村里人只看到刘干部来了一趟,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脸色难看得像死了爹。

紧接着,秦大山就让孙红花把彩礼钱整理好,亲自送到了镇上媒人的手里,对外放出话去:刘富贵嫌弃乡下人规矩多,嫌秦家要的排场大,两家谈不拢,这门亲事作废了。秦家虽然是泥腿子,但也有骨气,绝不攀附这种瞧不起人的城里干部。

这番话一出,不仅保全了秦雪的名声,反而让秦大山在村里赢得了“有骨气、不卖女求荣”的美誉。村里人纷纷指责刘富贵仗势欺人,同情秦家的遭遇。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秦大山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当晚,秦大山把东屋的门关严实,看着依然处于惊魂未定状态的秦雪,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小雪,爹不瞒你了。”秦大山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刘富贵是个搞破鞋的畜生,爹早就知道了。爹这几天故意瞒着你,就是为了设局把他踢开,又不能坏了你的名声。”

秦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爹已经给你找好人家了。”秦大山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却没有点火,只是在手里摩挲着,“赵顺是个打铁的,人老实本分,无父无母。最关键的是……”

秦大山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生不了娃。爹已经跟他说了,你带着表姑家的孩子嫁过去。他发了毒誓,会把念儿当亲生儿子一样疼,让念儿入赵家的族谱。那个家,以后就是你们娘俩说了算。”

秦雪整个人僵住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坠入了无底深渊,却没想到,父亲竟然在深渊底下,硬生生为她和孩子托起了一片平地。

“爹……”秦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秦大山的怀里,放声大哭。这几天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了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秦大山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眼角也湿润了。

那天晚上,秦雪哭累了,靠在秦大山肩上睡着了。秦大山把她轻轻放倒在炕上,拉过被子盖好,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在昏黄的油灯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刚关上东屋的门,一转身,就看见孙红花站在堂屋的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秦大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刚才和秦雪说的话,声音虽然压着,但孙红花在灶房里怕是都听见了。他走过去,想从水缸里舀瓢水喝,孙红花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进了里屋。

秦大山跟了进去。

孙红花坐在炕沿上,也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反复地搓着。秦大山在屋里转了两圈,找了把凳子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在油灯底下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孙红花先开的口。

“那个赵顺……你了解多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压着的颤。

“打铁的,三十来岁,没爹没娘,也没娶过亲。人老实,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在镇上铁匠铺干了十几年,有手艺。这些我都打听清楚了。”秦大山说得挺笃定,像是早就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了无数遍。

孙红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知道你打听过。你做事一向周全。可是老头子,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给闺女找这么个人,往好处想,是念儿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人愿意认他、养他、给他上户口。可往坏处想呢?”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了些,却还压着,怕被东屋的秦雪听见:“他是个打铁的!无父无母,一个人,没根没基!咱小雪嫁过去,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生了孩子谁伺候月子?病了谁搭把手?逢年过节连个走动的亲戚都没有!”

秦大山皱起眉头:“那有啥?我跟你不是亲戚?我们去帮衬就是了——”

“你去帮衬?”孙红花打断他,“你一个大队支书,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能去几回?我去了又咋样?那是人家赵家的门,我一个丈母娘天天往女婿家跑,像什么话!”

她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下去,这回带上了一点发涩的哽:“还有那个事……他生不了娃。老头子,你告诉我,一个男人生不了娃,他心里能没疙瘩?如果他愿意养念儿,认他当儿子,是真拿咱们念儿当亲生的疼,还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后?如果以后他想要自己的娃,又生不出来,他心里的火气往哪儿撒?往小雪身上撒?往念儿身上撒?你把这些都想过没有?”

秦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上了烟袋锅子,闷头抽了两口。其实孙红花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想得更多的是眼下的急事——秦念的户口、秦雪的名声、还有刘富贵那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雷。他需要一个最快、最稳妥的办法把眼前的窟窿堵上,至于长远的、细致的幸福,他一个当爹的,哪里能算得那么周全?

可孙红花不依不饶。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求闺女大富大贵,也不求她嫁什么干部、吃商品粮。我就求她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身边有个帮衬,日子过得下去。赵顺人是老实,可老实有什么用?他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顾小雪和念儿?”

“你想想,咱小雪是啥人?她是读了书的人,当过老师,见过世面的。你跟她说让她嫁给一个打铁的,天天围着火炉子转,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吃喝,她心里能甘愿?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能痛快?她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秦大山抬起头来看着孙红花,声音闷闷的:“那你说咋办?不找了?让念儿一直黑着?让小雪这辈子背着个私孩子的名声?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多少人盯着咱家?刘富贵是走了,可保不齐哪天又冒出个张富贵、李富贵!秦雪这事儿,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孙红花被他这一顿抢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就红了。但她还是没松口,吸了吸鼻子,说:“我没说不找。我是说……你再找找。打听打听。赵顺家的情况你摸清了,可别的人家呢?你才找了几天?丰林那边你不是也有认识的人吗?隔壁公社呢?你不去跑,怎么知道没有更合适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商量和恳求:“老头子,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念儿的事我也急,我也心疼小雪。可你想想,咱就这一个闺女,念儿是她的命根子。要是她嫁过去过不好,天天受气,到时候不光她自己苦,念儿也得跟着苦。与其那样,还不如咱们勒紧裤腰带,帮她把念儿养在跟前,再慢慢想办法。”

秦大山没说话,闷着头抽烟。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忽长忽短。

过了很久,秦大山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行。我再找找。明天我去一趟丰林,去找找看。老李在那边人头熟,应该知道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孙红花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把被子抖开,铺在炕上。她低着头,把枕头拍了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吞:“你明天去,带两瓶酒去。别空着手求人。”

秦大山“嗯”了一声,站起来往炕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孙红花一眼。灯影里,她的鬓角又多了几根白发,这些天愁得,脸都瘦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闷声说:“睡吧。明天我早去早回。”

孙红花没有再说话。她躺下来,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秦大山吹灭了油灯,也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有睡着,却谁也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秦大山果然起了个大早。他跟孙红花要了两瓶酒,用一块粗布包好,夹在自行车后座上出了门。秦大山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走在村路上,晨雾还没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田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顺的事,他心里也没底。但他得试。孙红花说得对,找男人不是找靠山,不能光看能不能顶事,还得看能不能过日子。

他蹬上自行车,往丰林的方向骑去。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潮气。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沉,格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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