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林县离林家村四十多里地,中间隔着一条河和两道山梁。秦大山蹬着自行车,过了河上的石桥,又推着车翻过第一道山梁。山路陡,他弓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推,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那件蓝布褂子的前胸后背都洇湿了。
到了晌午,他才到丰林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砖瓦房,供销社、邮局、粮站一字排开。他拐进街尾一条小胡同,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来,圆脸,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看见秦大山,他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秦老哥!啥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这人就是老李,李长顺,在丰林县供销社当副主任,是秦大山早年在公社当通信员时结下的老交情。两人有日子没见了,李长顺把他让进屋里,倒了茶,又让媳妇去切西瓜。
秦大山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把手里那个粗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李长顺面前:“两瓶酒,给你的。”
李长顺看了看那布包,又看了看秦大山的脸色,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太了解秦大山了,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拎着东西上门,必定是有事。他把黄瓜搁下,擦了擦手,坐下来问:“老哥,出啥事了?你说。”
秦大山捧着茶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他略去了秦雪被人糟蹋、生下秦念这一段。他只说自己选女婿条件只有一个:男方人老实,能容人,对孩子好。至于别的,不挑。
李长顺听完秦大山的话,把手里那半截黄瓜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脸上那种惯常的圆滑和笑意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他这个人平日里在供销社迎来送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秦大山早年帮过他一个大忙,那时候他还在公社当个小办事员,因为一笔账目对不上被上面追查,是秦大山连夜帮他跑腿找人作证,才免了一场牢狱之灾。这份恩情,李长顺记了十几年。
“老哥,”李长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放下碗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磕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别管了,我一定尽心尽力给你办好。”
他掰着手指头数:“石湾村那个王大壮,我明儿就让人捎信过去,让他后天——不,大后天吧,后天我这儿还有一批货要盘,走不开——大后天上午,你过来,我把他叫到我这儿,你们当面说。要是人不行,咱们再想办法,我还有几个熟人,下面公社里的、镇上的,都打听打听。总归给你闺女找个靠得住的人家。”
秦大山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袋锅子,李长顺赶紧摆了摆手:“老哥别抽了,我这屋里媳妇刚擦了地,回头她又念叨我。”秦大山笑了一下,把烟袋又塞了回去。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阵闲话。李长顺问了问秦家村今年的夏收情况,秦大山简单说了几句,没提单干。李长顺又问秦雪——他只知道秦雪在镇上教书,问今年还带不带毕业班。秦大山含糊应着,说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一阵。李长顺也没追问,只是说“年轻人身体要紧,多养养”。
聊了小半个钟头,秦大山站起来要走。李长顺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老哥,这都晌午过了,吃了饭再走!你大老远骑了四十多里地,空着肚子往回赶,路上饿晕了算谁的?”
“不了,四十多里地呢,吃了饭再走,到家得摸黑了。夜路不好走。”秦大山把布包往李长顺怀里一推,“酒你留着,我不带回去了。事成不成另说,别让你白操心。”
李长顺拦了两回,见秦大山实在不肯留,便也不再勉强。他去灶房里拿了两张媳妇刚烙的葱油饼,又洗了两根黄瓜,用一块干净笼布包了,硬塞进秦大山自行车后座上的褡裢里。“路上垫巴两口,别饿着。”
秦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李长顺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种不需要说破的默契。秦大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跨上自行车,蹬了出去。
出了县城,上了那条通往山梁的土路,风从迎面吹过来,带着午后田野里暖烘烘的青苗气息。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灰白的土路上,随着车轮一晃一晃的。
秦大山骑得不快。翻第一道山梁的时候,他推着车走上去,在半坡上停下来歇了歇脚。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丰林县城已经缩成一小片灰蒙蒙的色块,散落在绿油油的田畴之间。他摸出李长顺塞的那块葱油饼咬了一口,饼还温着,油香味在嘴里漫开。他一边嚼着,一边往秦家村的方向望。远远的,隔着两道山梁和一条河,他当然看不见自家院子的炊烟,但那个方向,那个坐落在一片坡地上的小村庄,在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想起孙红花昨晚说的话。她说得对。赵顺也好,王大壮也好。可能论条件,哪个都比不上刘富贵那个吃商品粮的干部。可刘富贵是条毒蛇,披着体面外衣的畜生。孙德厚人再穷,好歹是本分人。他就赌这一把——赌一个实诚人的良心。
他又蹬上了车。下了坡,过了河,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的庄稼地变得模糊,远处的村舍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秦大山在这条路上骑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夜这条路他觉得格外长,也格外沉。因为他知道,前面的每一步,都关系着秦雪的下半辈子,关系着念儿能不能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关系着秦家几代人的脸面。
日子就这样在毒辣的日头和聒噪的蝉鸣声中一天天熬了过去。进入七月中旬,夹皮沟的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成熟庄稼散发出来的甜香和干燥泥土的土腥味。这是庄户人家一年里最盼望、也最累人的时候——丰收的季节到了。
早先春耕种下的那一批早熟玉米,此刻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在别的田地里,粗壮的秸秆上沉甸甸地坠着棒子,顶端的红须子干枯成了焦褐色。随便掰开一个,剥开外面那一层层泛黄的苞叶,里面都是一排排如同金黄玛瑙般排列整齐、颗粒饱满的玉米籽儿。
自打那个初夏的夜里,陆铮父子俩查出了自家地里的蹊跷,这几个多月来,陆家人的心就像是放在火上烤一样日夜煎熬。
陆老爷子和陆铮有时天不亮就挑水去浇,又去发酵沤了些上好的农家肥,试图把那些快要病死的玉米苗给救回来。可那掺了石灰粉的毒化肥,水浇不透,肥吃不进。一遇水就结成了硬邦邦的碱块,死死地糊住了庄稼的根系。
眼看着别人家的玉米苗一天一个样,跟吹气球似的往上蹿,叶片宽大肥厚,绿得流油;而陆家的玉米却像是生了抽风病的小老头,始终只有那么半人高,秸秆细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都怕折了。
到了七月中旬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下地抢收了。大清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晨雾还没散尽,地里就全是人了。镰刀割断秸秆的“咔嚓”声,掰玉米棒子的“咔吧”声,以及村民们互相打趣的笑骂声,交织成了一首热火朝天的丰收曲。
紧挨着陆家地的王老六,一家老小齐上阵,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按捺不住的喜气。王老六一扯下苞叶,看着那足有小臂长、粗壮饱满的玉米棒子,嘴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当家的,今年这老天爷赏脸,咱这地伺候得也好,长势真排场!这一亩地少说也能打个八九百斤!”王老六的媳妇把玉米棒子往身后的背篓里用力一扔,扯着嗓子高兴地喊道,连擦汗的毛巾都顾不上用,直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然而,这透着喜气的笑声顺着热风传到仅一沟之隔的陆家地里,却显得无比刺耳,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陆老爷子的心尖上。
陆家这三亩最好的口粮田,此刻简直惨不忍睹。放眼望去,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中,这片地就像是一块枯黄的癞疮疤,衰败得触目惊心。
那些好不容易熬过毒肥折磨、勉强结出穗子的玉米秆,结出的棒子小得可怜,外面的苞叶干瘪发白。剥开一看,里面的玉米粒稀稀拉拉的,不仅颗粒干瘪发瘪,有的甚至一半都是秃的,连个棒芯子都露在外面,被村里人私下里戏称为“老鼠尾巴”。
别说八九百斤了,就照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一亩地能收个一百来斤就算是老天爷开眼了。这收成,连往年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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