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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丰收时节


陆老爷子弯着腰,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磨得飞快的镰刀。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开大合地挥舞,而是动作迟缓而沉重。每割倒一棵瘦骨嶙峋的玉米秆,他的心就跟着狠狠抽搐一下。

这可是地啊!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他种了一辈子地,受过累,挨过饿,但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什么时候把上好的地种成过这副绝户样?

“爹,你直起腰歇会儿吧,去树荫底下抽袋烟,剩下的我来。”陆铮从后面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陆老爷子手里的镰刀。

陆铮今天穿着一件短袖粗布褂子,后背早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紧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显出刚硬的线条。他的脸色冷得像是一块生铁,下颌线紧紧绷着。这一个多月来,他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心思种下的庄稼一点点枯萎,心里的怒火早已蓄满,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但在父亲和妻子面前,他硬生生地将这股邪火压在胸腔最深处,化作了无声的力气。他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将那些废秸秆砍倒,动作凶狠得仿佛在砍仇人的脖颈。

这三亩地是主力口粮田,如今连五分之一都可能收不到,不仅意味着下半年的公粮交不够要受罚,更意味着他们一家老小,包括她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接下来的一整年都要勒紧裤腰带,甚至可能要面临断炊的绝境。

旁边地里干活的村民们,自然把陆家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乡下人虽然没什么大文化,但心里都有一杆秤,眼睛也是雪亮的。

陆大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把式,种地从来是一把好手,陆铮干活更是舍得下死力气。陆家今年春耕、下种、除草,哪一样都没落后,怎么可能把庄稼种成这副绝收的鬼样子?

再联想起去年陆家和秦大山家闹出的那场满城风雨的风波,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里面的猫腻。

“造孽啊……”王老六趁着喝水的功夫,压低声音跟媳妇嘀咕,“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下黑手呢。你瞅瞅陆家那地,别的啥病没有,就是根烂了,指定是化肥里掺了毒玩意儿。太狠了,这是要活生生逼死人哪。”

王家媳妇吓了一大跳,赶紧拿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紧张地往四周瞅了瞅,小声斥责道:“你瞎嘟囔啥!不要命了?这种话能乱说吗?人家现在还是村支书,手里捏着咱们全村的工分和命脉呢!谁敢惹?你没看那刘老四的下场?赶紧干活,就当没看见!”

王老六叹了口气,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对陆家的同情。但同情归同情,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秦大山的霉头。

大家伙儿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偶尔抬起头,用一种掺杂着怜悯和避之不及的复杂目光看一眼陆家地里那几个苦干的身影,便立刻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收拾自己地里的庄稼,生怕被那股无形的煞气波及。

村民们面面相觑,各自心里有数,但在威权面前,嘴上却跟上了锁一样严实。就在这压抑的当口,地头的小土路上,走过来几个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村支书秦大山。

秦大山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短袖衬衫,头顶戴着个半旧的草帽,双手背在身后,迈着不紧不慢的八字步。他身后跟着他几个亲戚,推着一辆宽大的平板车,车上放着麻袋和镰刀,显然也是准备去自家地里收秋的。

秦大山家的地在陆家地的更东边,要过去,就必须得顺着田埂路过陆家这块口粮田。

远远地,秦大山就眯起了那双透着精光的三角眼,目光落在了陆家那片枯黄矮小的玉米地里。当他看清陆老爷子那仿佛老了十岁的佝偻背影,看清陆铮满脸的阴沉,还有那一小堆少得可怜、干瘪如柴的玉米棒子时,他的心里简直像是在三伏天里灌了一大碗冰镇井水一样,从天灵盖一直舒坦到了脚后跟。

“活该!死有余辜!”秦大山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几个月来积压在心底的那口恶气,看到女儿秦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时的痛心疾首,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跟我秦大山斗?我让你们老陆家在夹皮沟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然而,尽管心里狂喜,秦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幸灾乐祸。他在这十里八乡当了这么多年的支书,最擅长的就是戴着这副伪善的面孔做戏。

他走到陆家地头,特意停下了脚步,装作刚发现异常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震惊、惋惜,甚至还带着点长辈关怀的痛心疾首。

“哎哟,老陆大哥!这……这是咋回事啊?”秦大山站在田埂上,扯开他那副破锣嗓子大声喊道,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周围几块地里干活的人都听见,“大老远的,我还以为看差了眼呢!你家这地……这庄稼咋长成这副瘦猴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假惺惺地走到地边,弯腰捡起一个被扔在垄沟里的干瘪玉米棒子,放在手里颠了颠,连连摇头叹息,满脸的不可思议:“啧啧啧,这棒子轻飘飘的,连点分量都没有,这剥出来能有半两肉不?”

“老陆大哥啊,你这可是咱村的老把式了,今年咋在阴沟里翻了船?是不是这阵子光顾着给家里新娶的城里媳妇调理身子,家里的活儿都落下了,没上心伺候这地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暗箭,直接戳向了陆家人的痛处,甚至还故意阴阳怪气地牵扯上了无辜的林晚晴,企图把这绝收的帽子扣在陆家自己人头上。

陆老爷子听到这声音,猛地直起腰,原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转过头,双眼死死地盯着站在田埂上道貌岸然的秦大山,一双老眼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你……”陆老爷子气得嘴唇直哆嗦,枯瘦的手指着秦大山,胸膛剧烈起伏,宛如破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抡起手里的镰刀,活活劈开这个老畜生的虚伪面具,大声质问他到底在化肥里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手脚!

但是,理智拉扯住了他。没有证据。春耕发化肥时大伙都在场,那是公家统一发的东西,现在化肥早化在土里,连个渣都找不到了。

就算他现在扑上去说是秦大山干的,秦大山完全可以倒打一耙,告他个诬陷村干部、破坏春耕生产的罪名,到时候陆家只会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地里干活的村民们听到动静,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交锋,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陆老爷子快要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时候,陆铮扔下镰刀,大步跨了过来。他一把扶住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冷冷地抬起眼皮,直愣愣地迎上了秦大山那双闪烁着得意光芒的眼睛。

陆铮的眼神极冷,像冬日里封冻的寒潭。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绝望的哀求,就那么平静而锐利地看着秦大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秦大山的皮囊,看穿他那颗黑透了的心。

“劳秦支书费心了。”陆铮的声音低沉平稳,在炎热的空气中硬生生砸出一丝冰碴子,“我家的地,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该收多少,我们自己担着。秦支书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家的地吧,这年头路滑,走夜路的人多,别哪天作恶多端,自己跌进了万丈深渊爬不出来。”

“人祸”两个字,陆铮咬得极重,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秦大山心上。

秦大山眼皮猛地一跳,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陆铮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神,竟让他这个纵横夹皮沟多年的老狐狸,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寒意。

他原本以为陆家今天肯定会呼天抢地,或者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那样他刚好可以借题发挥,摆出干部的架子再好好敲打陆家一番。可陆铮这种强压怒火的冷静和话里有话的警告,反而让他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呵呵,年轻人,脾气还是这么冲,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秦大山干笑了两声,扔下手里那半截废玉米棒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重新背起双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行,那你们忙着。这天有不测风云,谁家还没个走背字的时候?挺一挺就过去了。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前头,秋后交公粮,那可是国家定的死任务,要是实在凑不够数,大队里该走的章程,我也是要走的。大伙的眼睛可都看着呢,我这个当支书的,不能徇私舞弊包庇你们不是?”

说完,秦大山用余光轻蔑地扫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粮食,这才带着身后的人,像一只战胜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地顺着田埂往自家地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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