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大地已沉入深不见底的寂静。
国道上偶尔驶过的重载货车,
拖着一道昏黄的光带划破夜色,轮胎碾过路面的轰鸣由远及近,
又很快消散在旷野里,留下一片更浓稠的安静。
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是这片黑暗里为数不多还亮着灯的地方。
白炽灯的光透过蒙着一层灰的玻璃窗漫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滚过,悄无声息的停在墙角。
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易飞率先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
他反手带上门的瞬间,里间的两个人也闻声站了起来。
林浩刚把身上的警用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袖口还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前阵子抓赌时被闹事的赌徒用碎酒瓶划的,
王鹏则刚挂了值班电话,手里还捏着笔,
面前的值班记录本上写了半页出警记录。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从决定要闯安康精神病院救沈泽的那一刻起,
他们之间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铺垫了。
从协查无名女尸案,到端掉城郊的贩毒窝点,
再到顶着压力查杨进的涉黑线索,
这一路走过来,枪林弹雨里互相挡过刀,
生死关头彼此托过底,早就是过命的交情。
“东西都备齐了?”
王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寂静,也怕隔墙有耳。
整个派出所里,除了他们三个,只有前台还有一个值班的辅警,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易飞点了点头,把随身的双肩包放在桌上,
拉开拉链,一样一样把东西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动作沉稳,没有一丝慌乱。
最先拿出来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
是他自己改装的磁卡干扰器。
前世查办杨进涉黑案的时候,他在档案室里翻遍了安康精神病院的基建资料,
知道这家医院建得早,侧门的电子锁还是上世纪末的老式产品,锁芯里的继电器遇到强磁场干扰会自动复位解锁,
这是他能悄无声息潜入的关键。
为了这个干扰器,他前前后后改了三天,
反复测试了几十次,确保万无一失。
“干扰器试过了,这种老锁,三十秒之内肯定能开。”
易飞拿起盒子,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发出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备用电池带了两块,就算第一块没电,也能顶上。”
旁边放着两支强光手电筒,都被他调到了最弱的漫射模式,
不会在黑暗里晃出刺眼的光,也不会触发走廊里的声控灯。
再往下,是一小瓶医用氧气喷雾,
还有一支正规的沙丁胺醇气雾剂,
这是他特意从省立医院开出来的,
沈曼如不止一次说过,沈泽有严重的哮喘,
这几年在精神病院里没人管,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这东西是以防万一用来救命的。
最底下压着一把警用折叠战术刀。
刀刃锋利,却不是管制器具,是他日常出警带的装备,
关键时刻既能防身,也能撬开卡住的门锁。
林浩看着桌上的东西,也把自己的背包拉开,
露出里面的急救箱,止血带、消毒棉片、降压药、葡萄糖注射液,一应俱全。
“急救箱我备齐了,路上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能应急。”
林浩说着,又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外套,
是一件加绒的冲锋衣,料子很软。
“这是沈曼如托李梅转交的,说别让他在路上受凉。她还说,沈泽认这件衣服,上面有她常用的栀子花香皂的味道。”
易飞拿起外套捏了捏,料子很厚实,能挡住凌晨国道上的寒风。
他能想象到沈曼如准备这件衣服的时候,
心里该有多忐忑,多期盼,
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啊……
这个女人在杨进身边忍了七年,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她全身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弟弟,沈泽。
“王鹏,你留在所里,给我好好盯着电话。”
易飞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两人,
沉声说道:“加密对讲机调到3频道,全程保持通联。所里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
不管是精神病院的报警电话,还是杨进那边的动静,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要是天亮之前我们没回来,也没消息,你直接把情况上报给市局禁毒支队,把所有情况告诉宋队长。”
“飞哥!你特么说什么浑话??”
王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易飞的肩膀,
瞪大眼睛低吼:“我坚信,你们肯定能顺顺利利把人带出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就在所里给你们守着,就算撒尿我也撒在值班室!”
王鹏心里很清楚这次行动有多危险。
安康精神病院说是医院,其实就是杨进的私人囚笼。
里面全是杨进的人,一旦暴露,别说救人,他们三个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未知数。
可是王鹏更知道,这件事是易飞认定了的事,必须做,而且还要做的完美。
沈泽是沈曼如唯一的软肋,也是撬开杨进整个犯罪网络最关键的缺口,
如果救不出沈泽,沈曼如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站出来,
杨进这条毒蛇,就可能永远藏在洞里。
“好兄弟……”
易飞用力点点头,没再多说,
反手从旁边的冰箱里拿出三瓶冰镇的矿泉水,
拧开其中两瓶,分别递给林浩和王鹏,
最后才拧开自己手里的这瓶。
没有碰杯,没有壮行的豪言壮语,
三个人只是各自拿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躁动,
也定下了心神。
值班室里只有他们喝水的声音,
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就是这沉默里,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
凌晨一点整,夜色最浓的时刻。
林浩发动了那辆老普桑警车,
警灯的线路早就被提前拔了,
车身侧面的警徽也用黑布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
远远看去,就是一辆普通的旧轿车。
车子没有开大灯,只靠着示宽灯微弱的光,
悄无声息的从派出所的后门滑了出去,
拐进旁边的小巷,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王鹏站在值班室的窗边,看着车子彻底没了踪影,
才转过身,把对讲机放在耳边,手指紧紧攥着笔,
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值班电话,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飞驰如电,凌晨一点二十分,车子稳稳的停在了安康精神病院后侧的小巷里。
这里是县城的边缘,旁边就是废弃了好几年的化肥厂,
荒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
精神病院的后墙紧挨着小巷,墙上拉着铁丝网,墙根下堆满了生活垃圾,
风一吹,就飘来一股消毒水和腐烂垃圾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林浩关了行车灯,整个车子彻底融入了黑暗里。
他把耳麦式对讲机戴好,调整了一下频率,
压低声音对易飞说道:“飞哥,我就在这等着,车不熄火,随时能走。要是里面有动静,我直接开车撞开侧门冲进去接应你。”
“千万别冲动,”
易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干扰器塞进内兜,
气雾剂和氧气喷雾也分别放好,折叠刀别在腰后,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硬闯。我们的目的是把人安全带出来,不是跟他们硬碰硬。一旦暴露,杨进第一时间就会对沈曼如下手,明白吗?”
林浩点了点头,捏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低声说道:“我明白。你放心进去,我眼睛一刻都不会离开侧门,有任何情况,我立刻通知你。”
易飞没再多说,拉开车门出去,身子一矮,钻进了黑暗中。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满碎石子和落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一只潜行的猎豹,很快就摸到了精神病院的侧门前。
这是一扇铁栅栏焊成的侧门,不算高,却很结实,
门上装着一个老式的电子密码锁,锁身已经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换过了。
易飞迅速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对着这个角度,
于是迅速把磁卡干扰器从兜里拿出来,紧紧贴在了电子锁的面板上。
按下干扰器的开关,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锁身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声。
易飞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锁芯的位置,
心里默数着:“1、2、3……”
前世在档案室里翻到的资料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这种老式电子锁的抗干扰能力极差,
强磁场最多三十秒,就能让锁芯的继电器复位,
达到自动解锁的目的。
“28、29、30!”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锁舌弹了回去,锁开了。
易飞立刻关掉干扰器,塞回兜里,
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铁门。
门轴因为常年缺油,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他瞬间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听着门里的动静。
住院部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昏绿的光透过玻璃门漫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只有电流持续不断的低鸣。
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易飞才侧身闪进了门里,反手把铁门轻轻带上,
留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方便一会儿撤离。
医院里的味道比巷子里更浓,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的绿光把墙壁照得阴森森的,
地上的瓷砖缝里全是污渍,看得出来这里早就疏于管理,
只是个披着医院外皮的囚笼。
易飞沿着白天踩好的路线,贴着墙根,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东侧的消防楼梯口。
白天他已经把整个住院部的结构摸得一清二楚,
307病房在三楼东侧的最里面,离消防楼梯最近,
也离保安室最远,是最适合潜入和撤离的位置。
他推开消防楼梯的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绿光,勉强能看清台阶。
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
避开了中间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生怕触发了楼梯里的声控灯。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和霉味,台阶上满是灰尘,扶手早就掉漆生锈了。
易飞一步一步往上走,心脏跳得很稳。
前世他缉毒的时候,比这危险十倍的潜入任务都做过,
可这一次,他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太清楚了,如果这次失败了,
沈泽就只有死路一条,沈曼如也会彻底崩溃,
前世的悲剧,就会原封不动的,在他眼前重演一次。
不能失误!
哪怕一点点最微小的失误也不允许!
易飞将警惕和谨慎提到极限,步步登阶。
终于,易飞走到了三楼的消防楼梯口,
停下脚步,贴在墙上,听着外面走廊里的动静。
两个男人的说话声传了过来,伴随着打火机打火的声音,
还有拖鞋蹭过地面的声响,
是交班的保安。
“今晚那几个不老实的,都喂过药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听起来那是相当的敷衍。
“喂了,全喂了。尤其是307那个,杨总特意交代的,早晚各一顿,少一顿都不行。”
另一个声音笑嘻嘻的接话,
“说起来,这小子也够惨的,在这关了三年了,天天吃药,人都快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头?他姐一天不老实,他就一天别想出去。杨总说了,留着他的命,就是为了拴住他姐。不然你以为,他能活到现在?”
沙哑的声音啐了一口,冷笑一声:
“行了,别聊了,交班完我回去睡觉了,后半夜没什么事,别瞎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脚步声慢慢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
易飞等了足足半分钟,确认两个保安已经进了保安室,
这才轻轻推开消防楼梯的门,闪身进了走廊。
他贴着墙根,脚步极轻的往走廊尽头的307病房走。
应急灯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很快收了回去,
走廊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他走到了307病房的门口。
和他白天踩点时看到的一样,
病房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被一张报纸从里面糊住了。
易飞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把手,门竟然应声动了一下……
门没锁,应该是刚才交班的保安走得急,
忘了把门锁从外面别上。
这是意料之外的顺利,却也让易飞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握着门把手,缓缓推开房门,
门轴因为常年失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病房楼里格外清晰。
易飞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仔细的听着病房里的动静。
只有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再没有其他声响。
等了五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
易飞才侧身闪进了病房里,反手把房门轻轻带上,
只留了一道缝。
病房很小,小得可怜,只有不到十平米。
一张掉漆的铁架床靠着墙放着,旁边是一个裂了缝的床头柜,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对着走廊的窗户,被密密麻麻的铁栏杆焊死了,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应急灯的绿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狰狞的影子。
易飞的目光落在了铁架床上。
沈泽蜷缩在床的最里面,身上盖着一条薄得几乎透光的旧毯子,
毯子上全是破洞和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
脸上沾着没洗干净的污渍,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毫无血色。
他的一只手从毯子的边缘垂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那是一只瘦得触目惊心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每一根指骨都清清楚楚的露出来,
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暗紫色的勒痕,
是长期被束缚带捆着留下的印记,
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指甲盖坑坑洼洼,全是伤。
比易飞在照片上看到的,还要瘦,还要憔悴。
易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阵发酸。
前世他查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只在法医的尸检报告里见过沈泽的照片,
那个时候,这个少年已经在精神病院里被折磨死了,
身上全是针孔和淤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易飞在那个时候心里就恨自己,
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这条线索,没能早点救这个孩子出来。
而现在,易飞重生了,终于站在了这间病房里,
赶在了悲剧发生之前。
“沈泽……”
易飞缓缓蹲下身,蹲在床边,把声音压到最低,
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少年的耳畔。
床上的少年睫毛猛的颤了一下。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期被喂镇静药物,让他的瞳孔涣散得厉害,
眼神空洞,没有一点焦距,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看到蹲在床边的易飞,看到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身体瞬间绷紧,本能的往床角蜷缩起来,
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受惊的声响,
就像一只被围捕的小动物,眼里全是恐惧和戒备。
这三年里,他见过的所有人,
都是给他灌药、打他、骂他的保安和护士,
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会这样轻声细语的叫他的名字。
他早就忘了,除了打骂和折磨,
人和人之间,还能有这样温和的语气。
易飞没有往前凑,怕再刺激到他,
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尽量压抑着激动的心情,
平缓而温和的说道:“沈泽,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是你姐姐让我来的,沈曼如,你姐姐。”
“沈曼如……”
这三个字就像一道惊雷,又像一道电流,
瞬间劈中了蜷缩在床角的少年。
沈泽浑身猛的一激灵,原本涣散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死死的,紧紧的,盯住了易飞的脸。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因为太久没有正常说话,他的声带已经有些萎缩了,
费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两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
“真的?”
这两个字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带着三年来从未熄灭的、对姐姐的执念,
也带着怕这只是一场梦的恐惧。
易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兜里拿出手机,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避免光线刺激到他的眼睛,
然后把屏幕转向沈泽。
屏幕上,是一张沈曼如亲手写的字条,
娟秀的字迹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泽,这个人是姐姐的战友,跟他走,姐姐在等你。”
字条的旁边,是一张沈曼如和沈泽的合照,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拍的了。
照片里的沈泽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笑得阳光灿烂,开心的搂着姐姐的肩膀,
沈曼如站在他身边,笑得温柔,眼里全是光。
沈泽的目光死死的钉在手机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的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顺着他消瘦的脸颊往下滚,
一滴一滴的,砸在脏兮兮的毯子上。
他死死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身体却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三年。
整整三年。
他被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囚笼里,
每天被灌下不知名的药,被打骂,被折磨,
无数次想过死。
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姐姐。
他相信姐姐一定会来救他,一定会。
一定会的。
就是这一点点执念,撑着他熬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现在,姐姐的人,真的来了。
易飞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
他收起手机,往前凑了一点,伸出手,
温和而温暖:“沈泽,我们走,我带你去找你姐姐。”
沈泽呆愣愣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几秒,
然后颤抖着,把自己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放进了易飞的手心。
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一直在抖。
易飞紧紧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
可沈泽的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
长期卧床加上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肌肉严重萎缩,
刚一站起来,就往下倒,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挂在了易飞的身上。
“别怕,我扶着你。”
易飞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
低声安抚着:“我们慢慢走,很快就能出去了。”
沈泽咬着牙,点了点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重心往自己的腿上放,
一步一步地跟着易飞往门口挪。
就在他们刚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刚才交班时慢悠悠的步伐,是快步跑过来的声音,
不止一个人,还有手电筒的光柱,
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眼看着就要到307门口了!
易飞的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丝毫犹豫,
瞬间反手把沈泽拉回了门后,两个人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他用一只手捂住沈泽的嘴,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在他耳边急速说道:
“别出声!绝对不能出声!不然我们就走不了了,就见不到你姐姐了,明白吗?”
沈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满是惊恐,
他死死盯着易飞,用力的点了点头,
全身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了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晃了一下,
两个保安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门口。
“307的门是不是没锁?我躺下才想起来,刚才走的时候好像没听到关门声……”
一个保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稍微的警惕。
“不能吧?我明明记得我别上了啊……”
另一个声音满是疑惑,有些不满的嘟囔:“难不成是那小子自己弄开的?不能啊,他天天吃药,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也别那么懒,走几步回去看看总是好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小心杨总扒了我们的皮……”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握住了,开始缓缓转动……
千钧一发之际,
沈泽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加上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
直接诱发了他的哮喘。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了拉风箱一样的、沙哑的哮鸣音,
脸被憋得发紫,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用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拼命想把声音往肚子里咽回去,
可那不受控制的喘息声,还是如流沙一样的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沈泽身体虚弱无比,但基本的神志还是存在的,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外面的保安就会冲进来,
这个来救他的人会被抓,他会重新被扔进这个地狱里,
今生今世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门外的门把手还在转动,已经转了一半,眼看就要推开了!
易飞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丝毫慌乱,捂着沈泽嘴的手也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以最快的速度从内兜里掏出了沙丁胺醇气雾剂,
用膝盖顶住沈泽的身体,掰开他的嘴,对着他的口腔,
快速按下喷头,连着喷了三下。
紧接着,他又掏出医用氧气喷雾,
对着沈泽的鼻子,让他深呼吸。
手上极速做着这些,易飞的耳朵始终听着门外的动静,
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折叠刀,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门被推开,他只能瞬间制服两个保安,
带着沈泽硬闯出去。
但易飞也清楚,一旦硬闯,那就彻底暴露了,
杨进会立刻收到消息,沈曼如马上就会有生命危险。
根本没有拯救的机会
可是现在,易飞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门把手即将完全转开的瞬间,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喊叫声,
还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老张!老李!快过来!前院的红外报警响了!监控室看到后门有异动!你们快过来!”
“妈的,事真多!”
门外的两个保安瞬间顿住了动作。
已经转了一半的门把手,又被转了回去。
“先去前面看看!别是有人闯进来了!307这小子跑不了,回来再看!”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往走廊另一头跑去,
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易飞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一定是林浩。
一定是他在外面等得太久,怕里面出意外,
才故意在前院制造了动静,引开了保安。
怀里的沈泽,吸了药和氧气,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憋得发紫的脸也慢慢恢复了血色,
只是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发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砸在了易飞的手背上。
“好样的,小伙子,”
易飞松开捂着他嘴的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夸了他一句,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马上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沈泽死死咬着嘴唇,用力的点了点头,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易飞扶着他,重新拉开房门,确认走廊里空无一人,
立刻架着沈泽,快步往消防楼梯口走。
沈泽的腿一直在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拼了命的跟着易飞的脚步往下走。
从三楼到一楼,短短几十级台阶,
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们走到了侧门口。
易飞拉开铁门,外面的夜风瞬间吹了进来,带着旷野里的凉意,
也带着……自由的味道。
一直守在车边的林浩,看到他们出来的瞬间,
立刻发动车子冲了过来,拉开车门,快步跑上去帮忙,
从另一边架住沈泽,小心翼翼的把他扶到了车的后座上。
易飞拿起那件沈曼如准备的厚外套,严严实实的裹在了沈泽的身上。
沈泽的手紧紧抓住了外套的领口,
鼻子轻轻动了动,他闻到了外套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皂的味道,
那是姐姐的味道。
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浩跳上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飞快的冲了出去。
直到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国道,林浩才打开了近光灯,
两道光柱刺破了凌晨的黑暗,朝着省城的方向,
一路疾驰。
凌晨两点零七分,车子彻底驶离了三通县。
手机传来王鹏带着松快的声音:
“飞哥!浩子!所里一切正常!没有接到任何报警电话!你们放心!”
易飞拿起手机,沉稳的说道:
“收到。人已经安全接到了,我们现在往省城走,你盯好所里,有情况随时联系。”
放下手机,回头再看一眼沈泽。
少年靠在座椅上,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抓着外套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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