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的洒进积案三组,
在泛黄的卷宗纸上镀了一层暖金。
办公桌面上,摊着运钞车劫案的证人笔录,
办公桌的对面,坐着苏雯。
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钢笔,正逐字逐句标注报道里需要规避的敏感信息。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窗外风吹梧桐叶的轻响,
让这间被人遗忘的办公室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易飞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郑山河刚送来的,一份老司机联系方式,
眉头微蹙。
这位当年从顺达物流离职的老司机住在邻县乡下,
是郑山河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的,
对方松口说愿意聊聊,但只肯见郑山河一个人,
怕梁家报复。
“要不要我陪郑叔跑一趟?”
苏雯抬头,看见他皱眉的样子,轻声问道:
“我以记者身份跟着,万一对方有顾虑,我可以不露面,在外面等着。”
“不行,太危险。”
易飞毫不犹豫,立刻摇头:
“梁家现在盯着我们,你单独出门我不放心。等王鹏那边把对方的背景查清楚再说,稳一点。”
苏雯撇撇嘴,却没反驳。
她知道易飞的心意,这是担心她上次被跟踪的事再发生,
笔尖在纸上又划了一道,刚想说什么,
易飞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瑶瑶”两个字。
……
“我妹打来的。”
易飞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喂,瑶瑶,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不上晚自习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少女清脆雀跃的声音,
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哥!二模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校第二!年级主任刚才在班会上夸我了,说我冲985稳了!”
易飞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里是旁人少见的温柔:
“不错,没白熬那些夜。想吃什么跟妈说,让她给你做。”
“我才不要吃的!”
易瑶的声音带着点小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
“哥,我跟你说个事,我定好高考目标了!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就是苏雯姐读的那个学校!
我想当调查记者,跟苏雯姐一样,写厉害的报道,揭露坏人坏事!”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一样,
满是少年人对未来的憧憬。
易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想当记者?怎么突然想考新闻系?”
“不是突然想的!”
易瑶娇俏的反驳:“苏雯姐写的《云东扫黑纪实》我每一篇都看了,还有她写的养老诈骗追踪、沉冤昭雪的报道,都特别厉害!
我就想以后成为她那样的记者,用笔帮别人说话。哥,苏雯姐是不是就在你旁边啊?我刚才好像听见她声音了。”
易飞抬头看向对面的苏雯,正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
苏雯眼睛亮晶晶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电话,
显然是听见了少女的话,眼里带着笑意。
“嗯,她在。”
易飞说着,把手机递过去,
“你跟她说两句。”
苏雯接过手机,清了清嗓子,语气温柔得像春风:
“瑶瑶你好,我是苏雯。刚才听见你说考了全校第二,真厉害,姐姐给你点赞。”
“苏雯姐!真的是你!”
易瑶的声音瞬间更激动了:“我特别喜欢你写的报道!每一篇我都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里了!我目标就是考人大新闻系,以后跟你当校友,你说我能行吗?”
“当然能行。”
苏雯嫣然一笑,真诚的说道:“二模能考全校第二,基础已经很扎实了。只要稳住心态,按部就班复习,肯定没问题!
这样,我回去把我当年的高考复习笔记、错题本都找出来,给你寄过去,都是我当年攒的干货。
你平时复习有不会的题、摸不清的知识点,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有空就给你讲。”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苏雯姐!”
易瑶开心得声音都拔高了:“那我以后可真的天天打扰你啦!”
“没事,随时欢迎。”
苏雯眉眼弯弯的:“等你高考完来省城玩,我带你逛人大校园,带你吃学校门口的老字号小吃。”
“好啊好啊……”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
从复习方法聊到新闻专业的课程,
从高中生活聊到记者日常,
越聊越投机。
易飞坐在旁边,看着苏雯侧对着他,耐心的跟妹妹说话,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偶尔被易瑶逗笑,肩膀轻轻颤动,
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易飞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的扬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见过苏雯暗访时的果敢,
见过她写稿时的专注,
见过她遇险时的镇定,
却很少见她这样温柔耐心的,跟一个小姑娘聊学业、聊理想,
就像个温柔的大姐姐,浑身都裹着暖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雯才笑着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回给易飞,
眼里还带着笑意:“你妹妹真可爱,性子也直爽,跟你一点都不像。”
“她从小就爱闹。”
易飞接过手机,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挪开。
“人家小瑶的目标,可比你明确多了,”
苏雯撇撇嘴,故意调侃他:
“她想当调查记者,考人大新闻系,多有理想!不像你,天天闷头扎在卷宗里,问你理想是什么,估计就只会说‘破案’……”
易飞看着她眼底的促狭,没反驳,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她能实现理想,就挺好。”
他重生回来,拼命扫黑、翻案、铺产业,
除了讨回公道,
不就是想让妹妹能安安稳稳读书,不用像前世那样辍学打工,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吗?
如今易瑶有目标、有冲劲,比什么都强。
……
两人刚把话题拉回卷宗上,易飞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易瑶发来的短信,附了三张数学试卷的照片,
最后一道大题空着,配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哥!最后一道压轴题我想了半小时都不会!苏雯姐在的话,能不能让她帮我讲讲呀🥺
易飞一看,顿时乐了。
直接把手机递给苏雯:“说曹操曹操到,难题来了。”
苏雯接过一看,忍不住笑了:“这孩子,还真不客气。行,我给她讲讲,这题是经典题型,高考很容易考。”
她拉了拉椅子,凑近了些,拿起纸笔开始演算。
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清晰的步骤,
一边写一边轻声讲解,语速不快,逻辑却格外清楚:
“你看,这题先建坐标系,把向量关系转化成坐标运算,第一问其实是送分题,关键是第二问的分类讨论,很容易漏掉斜率不存在的情况……”
她讲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
笔尖时不时点一下关键步骤,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认真的样子格外动人。
易飞坐在旁边,原本是想跟着听听题,看着看着就失了神。
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耐心的给妹妹讲数学题,
眉眼柔和,连声音都放轻了。
窗外的夕阳、桌上的卷宗、手里的钢笔,
还有她认真的侧脸,拼成了一幅格外安稳的画面。
易飞的嘴角不自觉的又扬了起来,
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背负着前世的仇恨,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路上,不该拖累任何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苏雯就像一束光,悄无声息的照进了他的世界里。
她懂他的坚守,陪他走险路,
连他的家人都放在心上。
“……易飞?你看这么讲对吗?”
苏雯讲完题,转头想问问他的意见,
一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柔和,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看得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耳尖悄悄泛红。
易飞回过神,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落在草稿纸上,
胡乱说了一句:“嗯,讲得很清楚,步骤也对。她基础好,一看就能懂……”
苏雯把草稿纸拍下来,连同语音讲解一起发给易瑶,
放下笔的时候,指尖还有点发烫。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没话找话:
“对了,等瑶瑶高考完,让她来省城住几天吧,我带她逛逛学校,见见我的导师,提前了解了解新闻专业。”
“好,我跟爸妈说一声。”
易飞点头:“她肯定很高兴的。”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郑山河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看见苏雯也在,愣了一下,
随即笑着打招呼:“苏记者也在啊?正好,有个新消息跟你们说。”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那个顺达物流的老司机,松口了!刚才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愿意作证!
当年那三辆重卡确实是物流园的车,案发前特意加固了车厢,还换了套牌……
案发后第二天车就被拉走了,说是报废拆解,其实谁也没见着报废证明。他当年就是因为不肯跟着作伪证,才被辞退的。”
“太好了!”
苏雯听了顿时眼睛一亮:“有了司机的证词,车辆这条线就彻底坐实了!”
易飞也点了点头,指尖在材料上轻轻敲了敲。
严肃说道:“郑叔,约个时间,我们一起去见见他。注意保密,别走漏风声,梁家现在盯着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郑山河点头:“我约了后天下午,在邻县乡下他女儿家,偏僻,没人注意。到时候我开车去,你跟我一起,苏记者就别去了,人多眼杂。”
“好,我就不去了,你们注意安全。”
苏雯很识趣,没有强求,
“等你们取完证词,我这边报道就可以跟进了,先放一波舆论铺垫。”
三人又对着材料,梳理了一遍询问重点,
把可能遇到的问题,尽可能的都提前想了应对方案。
郑山河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雯收拾着桌上的笔记,
随口说道:“时间过得真快,你到市局都快一个月了。省厅专案组应该也快组建了吧?”
“应该就这两周了。”
易飞点头:“周政委那边也递了话,等专案组一到,运钞车的案子就可以正式提重启申请。”
“等案子正式重启,赵立东就该坐不住了。”
苏雯冷笑一声:“他压了五年,以为能压一辈子,没想到会栽在积案组里……”
易飞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市局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延伸向远方,
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想起下午易瑶在电话里说的理想,
想起苏雯讲题时认真的侧脸,
想起云东的父母、合作社的农户、沈曼如姐弟,
还有那些等待公道的受害者。
他走的这条路,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让好人能安稳过日子,让年轻人能放心追理想,让作恶的人得到惩罚,这就是坚持的意义。
……
“走吧,我送你回去。”
易飞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轻声说道:“楼下有家老字号馄饨店,味道不错,去尝尝?”
“好啊。”
苏雯笑着应下,把采访包挎在肩上。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吹过来,
卷起路边的梧桐絮,轻飘飘落在肩头。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对了,我明天把复习笔记整理出来,寄去你家,让瑶瑶早点用上。”
苏雯边走边说,
“还有我当年买的辅导书,大部分都还新着呢,一起寄过去,省得她再买。”
“麻烦你了。”
易飞侧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其实不用这么费心,她自己有资料。”
“那怎么一样?”
苏雯摇摇头,
“我的笔记都是重点,能帮她少走弯路。再说了,她想当我学妹,我这个当学姐的,总得表示表示吧?”
她笑着抬头,正好对上易飞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都移开视线,嘴角却都带着笑意。
走到馄饨店,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了两碗鲜肉馄饨,热气腾腾的端上来,雾气模糊了玻璃窗。
苏雯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当年考人大新闻系,是因为我妈。”
易飞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她。
“我妈当年就是调查记者,因为揭发黑恶势力出事的。”
苏雯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带着点久远的怀念,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也要像她一样,用笔当武器,把藏在黑暗里的事都挖出来……
我爸一开始不同意,怕我走我妈的老路,吵了好多次,最后还是没拗过我。”
易飞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你妈要是知道,肯定会为你骄傲。”
“嗯。”
苏雯笑了笑,眼底闪着光,
“以前我总觉得,我是为了完成我妈没做完的事。现在慢慢觉得,这也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尤其是认识你之后,看着你拼尽全力给受害者讨公道,我就觉得,我写的每一篇报道,都不是没用的。”
易飞看着她,心里像被温水泡过,软得厉害。
他想说“你也帮了很多”,
想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最后只化作一句:“以后的路,一起走。”
苏雯的心猛然一跳,蓦然抬头看向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
倒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
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吃完馄饨,易飞送苏雯到公寓楼下。
单元楼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苏雯站在台阶上,转身对他说:
“你回去吧,路上小心。后天去邻县,注意安全。”
“好。”
易飞点头,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
“上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苏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说:
“等瑶瑶考上人大,我们一起去接她报到。”
“好。”
易飞也笑了,
“一言为定。”
看着苏雯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三楼的灯亮起来,
易飞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拂面,他心里格外踏实。
妹妹有了明确的目标,正朝着理想一步步走,
苏雯在身边,并肩作战,温柔而可靠,
案子在稳步推进,证人、证据一点点补齐,
后方的家人安稳,产业扩张,百姓日子越来越好。
前世的黑暗正在一点点散去,光明越来越近。
回到积案组办公室,易飞没有立刻离去。
他坐在桌前,拿起手机,翻出妹妹刚才发来的消息:
哥!苏雯姐讲得太清楚了!我一下就懂了!你帮我谢谢她!等我考上人大,请你们吃饭!
易飞笑着回了句:好好复习,别松懈。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的万家灯火。
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
都有像易瑶这样怀揣理想的年轻人,
都有像父母那样勤恳生活的普通人。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些灯火,
守住这些普通人的理想与安稳。
桌上的卷宗还摊开着,运钞车劫案的现场照片触目惊心。
易飞收回目光,拿起笔,
在证人名单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证据链越来越完整,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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