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在福建的驻地,是一个由好几个大土楼组成的村子,总面积不小于张家大宅。前面是一个茶园,后面是一个小山丘。
阴与寒说,自从明代有一任掌门宣布太阴入世之后,这个驻地就世世代代没有变过。
但是阴与寒接替掌门的位置后,就做出了再次隐世不出的决定。等到符笙跟着他回到驻地的时候,整个门派已经完成了出世部分和入世部分的切割:
外门,也就是那些不是阴氏直系弟子和在当地已经经营出来了规模比较大的产业成家的人,留在福建继续各干个的;内门,也就是真正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百越阴氏和那些掌握着太阴秘法的弟子,在阴与寒的带领下,迁回了太阴这个门派真正开始形成和发展的源头:紫微山。
传说先秦时期北方阴氏因为朝廷变故而不得不进行南迁的时候,于月圆之夜经过紫微山,得到九尾白狐指路,进入了百越居民居住的隐世山谷再次定居并建立太阴门,从此信奉月亮,以狐狸为尊。
也是在这里,阴氏因为和当地的祭司起了冲突,被种下世世代代的玄阴蛊诅咒,太阴弟子为了帮助百越居民解决蛊患,长达百千年不得脱身。
阴与寒在紫微山上找到了千年前阴氏先祖种下的榕树,带着他们走进了结界里。
结界里面,是沿着河流和山势走向建造的大大小小的土楼,几乎覆盖了整座山。
阴与寒和符笙居住的地方叫玄极楼,在紫微山的最深处,自古就由历代掌门驻守。而现在,偌大的玄极楼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居住。
符笙被阴与寒安排到了最上面一层住着,他自己却住在一楼每天接见来来往往的弟子,然后时不时的上楼去指导符笙的秘法学习。
但是有时候,符笙就觉得自己像前世看过的一本童话里面的长发公主,被阴与寒这个巫婆无情的关在高塔顶层。
符笙原本以为是门派刚迁回这里,阴与寒作为新任掌门肯定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大家才没有空管自己,但是十天半个月还可以,一年两年符笙都没有见过除了阴与寒以外的别的人影,她就不理解了。
尤其是她每次下楼去院子里闲逛的时候看见的都是阴与寒这货躺在摇椅上,左手鸟笼右手糕点快乐养生的时候,她都会更加疑惑。
“你要去哪?”而且每当符笙要走出玄极楼的大门,阴与寒都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把她拎回来。
“我要出去玩!”已经一年多没出玄极楼的符笙忍无可忍,在第不知道几次被拎回来的时候心里连怎么跟他拼命都想好了。
“你不能这样!我已经多久没出门了,来这里这么久我连玄极楼外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至于吗。”
阴与寒不说话,低着头静静的看着她炸毛。
“我只是怕你会后悔。”良久,他才轻轻的开口。
“开玩笑,我出去玩能有什么后悔的。”符笙没好气的说。
“好吧。”阴与寒笑了笑,“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每次出门都要带上月奴。”
月奴是阴与寒当上掌门后就开始养的一只小白狐,聪明伶俐能听懂人话,符笙一度怀疑它聪明到要成精。
但是无伤大雅,不就是带一只狐狸吗,符笙想了想就同意了,从此月奴就成了她的小尾巴,符笙去哪它去哪,阴与寒也没有再管过。
第一天,一人一狐快乐的把整个太阴走了个遍,符笙对这个会给自己带路还会冲自己嘤嘤嘤的小狐狸非常喜欢。
第二天,符笙觉得不对劲,她发现月奴给自己带的都是一些平常没有人经过的偏僻路线。
第三天,符笙发现她有的时候和别的太阴弟子说话,月奴会在旁边很不耐烦的转圈圈,不断用它的大尾巴扒拉他们。太阴一向以狐狸为尊,弟子们因此都对月奴很尊敬,每当看到月奴这个反应就以为是自己惊扰了它,话不多说一句就走了。
符笙:。。。我怀疑自己被一只狐狸演了。
但是阴与寒的态度很强硬,没有月奴她就不能出玄极楼,符笙只好忍了。
接下来的日子,符笙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山中不知岁月长”,她每天过着一人一狐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阴与寒和月奴(她觉得这家伙算半个人)基本上没有什么人和自己说话。
她唯一能感受到时间在流逝的地方,就是每天的日出日落,但是看的多了符笙觉得没意思,就开始注意起山上的四季轮换,春天摘野花秋天捡落叶冬天堆雪人。
符笙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与大自然合为一体的隐世高人。
直到有一天,她和月奴在树林里追野兔玩的时候,看到一个太阴弟子引着一个人往土楼的方向走。
那个人看起来大概十八岁多点的样子,符笙看清他的长相后,愣在了原地。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她看着低着头往这边走的张起灵,心里嘟囔着,他都已经成年了。
那个领路的太阴弟子看见符笙,加快了脚步走了过来。
“师妹,这位客人是来见掌门的。”
“我知道了,我带他去,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这个弟子走了之后,符笙并没有急着带路,而是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和张起灵对视。
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人会认不出来自己,因为自从当年阴与寒把她从那个古墓里带回来之后,已经过了十二岁生日的符笙无论是头发长度还是身高都没有再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时间似乎在她身上已经真正的静止了。
这要是再认不出来,她就当场跟张起灵绝交。
符笙这样想着,看着他就是不说话,张起灵也就微低着头跟她对视,沉默着也不吭声。蹲在两个人中间的月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小的眼睛里填满了疑惑。
两个人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符笙才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知道按他的性格,是不会和一个不熟悉的人互盯这么久的,他只会扭头就走。
“哥哥,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理都不理我一下。”她笑嘻嘻地伸出手,上前比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啧,怎么长这么高,现在我踮脚也够不着了。”
说完,她就转身往玄极楼的方向走,张起灵慢慢的跟在她身后,月奴一跳一跳的走在他们前面。
“好长时间没见过你了,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的?”符笙回头看他,发现他不仅比小时候长高了很多,整个人都气质也发生了改变,小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弱不禁风的沉默,现在是生人勿近。
“办一些事。”张起灵说。
符笙点点头,就没有再说话了,按照年龄算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张家的族长,阴与寒也算是阴家的族长,也有张家人的长生体质,所以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符笙也不觉得奇怪。
当他们走到玄极楼门口的时候,符笙看见阴与寒已经提着鸟笼站在二楼的一个房间口,看到张起灵的时候笑着朝他点头。
“你以后还会再来吗?”符笙在张起灵抬脚准备进楼的前一刻问道。
张起灵想了一秒:“会。”然后就走了进去。
后来符笙在山里的生活总归是有了一点盼头,那就是猜张起灵下一次来太阴会是什么时候。
她总共就等到了两次。
第一次是大概五六年后,或者更长,在紫微山里符笙从来都数不清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那个时候的张起灵看起来又长大了一些,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
符笙送他走的时候问他这几年都去了哪里,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他只会摇头。
然后符笙就拉着张起灵不让他下山,让他解释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这时候张起灵就会抿着嘴别过头,不去看符笙的眼睛。
符笙:。又来,你每次逃避问题就会这样。
这时候符笙就懒得管他,松开手任由他自己下山去了。
后来又过了很长时间,张起灵再来到太阴的时候,整个人都成熟了很多。这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白衬衫带眼镜的人,两个人各背着一个包,跟在符笙和月奴的身后往玄极楼的方向走。
“族长,这儿就是太阴啊,”远远的看到玄极楼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青年人开始四处张望。“真不愧是老门派,不得不说,这楼盖的就是气派。”
符笙闻言好奇的扭过头去看他,觉得他作为一个张家人这么活泼真是新奇,尤其是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的张起灵站在一起的时候这种对比感尤为强烈。
“哎呦,小妹妹。”这人见符笙在看自己,就弯腰凑了过去看被她抱在怀里的月奴。“这狐狸真好看,人也好看。我叫张海盐,别人都叫我小张哥,你叫什么名字?”
符笙眼睛一转,看向旁边的张起灵,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反应,就往后退了两步。“不告诉你,张海盐,你这名字一听就知道不是你真正的族名。”
“呦,小妹妹还挺聪明。”张海楼笑得更欢了,伸出手就要摸她的脑袋,结果符笙一个转身就灵活地缩到了张起灵身后,甚至还探了个脑袋出来对他吐了吐舌头。
张海楼:她是怎么做到如此熟练的?
张起灵抬眼看了张海楼一眼,他顿时收住笑容,正起神色和他一起走进了玄极楼里面,阴与寒已经在一楼等着他们了。
张起灵他们和阴与寒谈完事情出来的时候,看见符笙没有像上次一样在门口等着,就自己带着张海楼往山下走了。
但是他们刚走到山门那里,就看见一只符笙坐在一个大石头上对他笑。
“”只是一瞬间,张起灵就明白她要做什么了,放野那年,她也是这么干的。
“没想到吧?”符笙在石头上开心的晃着腿,“我也没想到我哥竟然会放我出来,我就跟他说我想跟你一起去云南玩,他就让我过来了。”
阴与寒:我原话是只要张起灵本人同意我就没意见谢谢。
张起灵站在石头下面,对着符笙皱起了眉头。
符笙见状,从石头上跳下来,开启不要脸模式:“我好久没有出门了你也知道的,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保证不会出事拖累你们,好不好?”
张起灵摇头:“你回去吧。”
符笙刚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张海楼就走了过来,板起脸对她说:“小孩,我们这一趟可不是去玩的,我们是去玩命的。像你这种被哥哥捧在手心里还没抽芽的小花儿,还是别去凑热闹了,我怕到时候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我们救的。”
张海楼一番话说完,见符笙一幅委屈巴巴的样子,心想果然被自己吓到了,就满意的直起身走回张起灵旁边,冲他挑了挑眉:族长,搞定。
但是张起灵没理他,符笙把视线转到他脸上,眼睛里慢慢泛出水光。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她问。
没等张起灵回答,她就闭着眼摇摇头,然后重新看向张海楼。
“我不是小孩,我只比张起灵小两岁而已。”她抬起手,两个纸狐从她袖子里飞出来围着她盘旋了两圈又飞回了袖子里。“我只是因为玄阴蛊的原因,十二岁之后身体就停止了生长。而且如果真的要论武力,你们两个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摸得到我。”
张海楼听到前半段的时候,就惊讶地啊了一声。
“看不出来吧?如果我不说,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今年只有十二岁,绝对不会想到我其实是你们的同龄人。”
她看向张起灵,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我在太阴的古书里看到过一种说法:对女子来说,玄阴蛊是身体对灵魂的囚禁。”说到这里,她抽了抽鼻子。“我的时间停止了,可你们的时间还在继续,总有一天,你们会把我远远的甩在后面。”
“为了不让我意识到这一点,在太阴的这些年阴与寒从来不让我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碰面。我住在紫微山的最深处,被切割开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这些我都知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张家内宅到太阴紫微山,我认识的人,一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你就是其中一个。哪怕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叫什么名字,我也一直把你当做和阴与寒一样重要的人。”
“我只是想在我好不容易可以自己做一次主的时候,跟你一起出去,和小时候一样,到外面看看。”
“但是现在,你也不要我了。”
张起灵背着包,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符笙红着眼对他说了这么一大通话。他旁边的张海楼看着面前个头还不到他们脖子高的符笙,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吭声。
符笙说完,见张起灵还是看着她什么都不说,深呼一口气,抹了一把眼泪后就转过身走回了山里。
张起灵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符笙的背影消失在山间,才离开了这里。
后来张起灵和张海楼解决了云南的虫灾和其他事情,返回的路上来到太阴这里的时候,他再也没有见过阴符笙,引路的人换成了其他的弟子。
他们按照惯例去找阴与寒,把这一行的发现记录下来,张海楼好奇问了一嘴符笙去哪里了。
阴与寒告诉他符笙在他们上次离开这里后就走上太阴的祭坛,进入了先祖留下来的婆娑幻境。
“婆娑幻境?”
“那是一个完全由纸人建构出的世界,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进入到婆娑世界的太阴弟子只有在里面找回自己,才有出来的可能,否则就会被永远留在里面。”
“这是每一个阴姓弟子都要经历的考验,她早该进去了,只是一直任性拖着。”
阴与寒一边抚摸着怀里的白狐,一边和张起灵他们解释,说完,他就抬手示意送客。
后来的漫长岁月里,阴与寒也没有在太阴见过这位张家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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