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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浮生唯你是遗憾


我是一个小纸人,我的主人叫阴与寒。

我的主人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创造出成千上万像我这样的纸人,赋予我们生命,为他鞍前马后。

我接到的任务,是替他观察一个叫张起灵的人。

咦,好熟悉的名字。

然而这却是一个及其无聊的任务对象,自从出了紫微山之后,他就一直沉默寡言,脸上也没有任何情绪,只会闷头赶路。

没劲。

我这样想着,懒洋洋地随着微风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半空中飘荡。这家伙像个石头人一样,真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让我来观察他。

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我们纸人在跟踪别人的时候,都会收起来自己的信息,就算被人察觉到了端倪,也会以极快的速度隐藏踪迹,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到。

但是这个叫张起灵的人竟然如此敏锐,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一下子就转身窜过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再也不能继续执行主人给我的任务了,这个人一定会销毁我,不会有人喜欢被跟踪的感觉。

但是他只是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就松开了我,转身继续走路,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人真有意思。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观察就从鬼鬼祟祟的跟踪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跟随,这个人总是在远行,在翻山越岭,我就大方的在他旁边飞着;当他进入城市,人潮拥挤的时候我就会钻进他袖子里藏起来。

他没有管过我,根据对我的初步观察他应该是不在乎我对他的跟随,毕竟有人会去在乎一个纸人呢。

但是有时候,他会盯着我发呆,我不理解我一个纸人,有什么好看的,睹物思人吗?

我用我的纸脑袋想了半天,也实在是不能把张起灵这个看起来十分冷漠的人和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应该就是单纯的在发呆,就是这样。

我跟着张起灵去的第一站,是一座雪山中的喇嘛庙。

我看着他在这里日复一日的雕刻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石头,看着他握着一个熟睡的女人的手静坐三天。

我甚至看到他在满天风雪中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哭泣。

这时候应该有个人过去抱抱他,我想。可以是庙里的喇嘛,也可以是屋里熟睡的女人,什么人都可以,至少过来替他挡一挡风雪,给他递一件温暖的棉袄。

反正不会是我,我只是一个巴掌大的纸人,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没有人过来。

最后,他在这个喇嘛庙里留下了一个自己的雕像,就离开了这里。

在跟着张起灵离开这里的路上,我深刻的反思了我自己,没有认真了解主人交给我的观察对象。

张起灵不是一个无聊的人,我收回我的话,他也不是一个石头,只是他所有的的感情都被严实地包裹在芯子里了而已。

严实到可能连他自己都要感觉不到了。

后来,这个张起灵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方式,四处游荡。

他为什么不回家呢,有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的这样想,人应该都是有家的。

但是他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比如盗墓。

如果我会张嘴说话,我一定会把主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这句话讲给他听,一直挖别人的墓总归是一件不太厚道的事情。

尤其是我看着张起灵这家伙带着好大一队人马去盗墓,结果受重伤昏迷被人拉到一个好远的地方的时候。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飞进他的房间,浮在他的床边陷入了沉思,想象第二天他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到这个地方后有什么反应。

但是我属实没有想到他会失忆。

那些打扮像是医生的人问了他好多问题,他竟然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我不禁又开始幻想要是我会说话我一定揪着他的衣服大声告诉他。

“张起灵!你的名字是张起灵啊喂!”

你可是张家族长啊,你怎么可以被这些人关在这里天天抽血呢,你醒醒啊。

可惜,我只是个纸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拉他的衣服,我只能干看着。

晚上,我再次悄悄飞进他的房间,没想到我还没看多久,他就猛然睁开眼睛,直起身子盯着我。

看着他眼神里的茫然,我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失忆后我们第一次见面,可惜我不会说话,做不了自我介绍。

等等,我为什么要自我介绍,我又没有自己的名字,难不成我要说“你好呀我叫纸人”?

可是我又想了想,我毕竟跟了他差不多也有一二十年了,怎么着也得讲些义气,更何况,主人到现在还没有收回让我继续观察他的命令,我以后还要跟着他。

于是我朝他歪了一下头,就当作是打了招呼。

谁知道他见我冲他歪头,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越来越迷茫。

“符”看了半天,他才张嘴发出一个音节。

我听不懂他的意思,反正招呼已经打过了,就没有理他,从窗户缝里飞了出去。

张起灵在这个地方待了二十年,准确的说,是这些人把他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其实我觉得以他的身手,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可关键就是他失忆了。

他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被关在这里的,也不知道出去了之后要去哪里,索性就顺其自然了。

啧,真烦。好想告诉他啊,为什么我不能说话呢。

后来,他被人从这个地方带走,加入到了一个考古队里面,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总算是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人叫他“小张”,因为他们觉得张起灵是他们之中年龄最小的那个。

开玩笑,我缩在张起灵袖子里,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小张,深深地感受到了人类的愚蠢,有的时候年龄不是用眼睛就能看得出来的。

果然,这一队不太聪明的考古队在一个海底墓里面出了事情,被自己人迷晕了,真是不让纸人省心。

张起灵这次没有再被人关起来,而是被送到了医院。他从医院里醒过来之后,就再次踏上了旅程,开始重复他以前走过的路,再次辗转于各个古墓之间。

我发现我跟着他的时间越久,我就越看不透他,他现在明明是已经失忆过了一次,但是有的时候看起来又像是什么都记得,下古墓的时候干什么都熟练的很。

但是有一点不变的是,他依然默认我对他的跟随,而且时不时看着我发呆这一点也没有变。

我觉得可能是我主人给我剪的两个麻花辫太好看了,才会这样,连张起灵这种人都忍不住欣赏主人的手艺。

后来张起灵在去广西的时候,又失忆了一次。我就是在山里飞了一圈,玩完回来之后,就看见刚失忆的他刚好被越南人发现抓了起来。

可恶,我就一眼没看住,这孩子就出事了。

但是我也就是嘴上说一说,我就是个纸人,就算我当时在场,我也不能阻止他大脑格盘,更打不过那一群凶神恶煞的越南人。

我只能躲在角落里看,仅此而已。

那群越南人把他装到一个筐子里,用绳子吊着放进了一个古墓里,我听他们说这种行为叫“钓尸”。

张起灵被装在筐子里的时候,我偷偷飞过去看了一眼。

他没有穿衣服,蓬头垢面的缩在里面。察觉到自己在被看,扭过头来和我对视,看到我是一个纸人,他像几十年前在疗养院的房间里一样,看着我迷茫了一秒。

但也仅仅是一秒而已,然后他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难受。

不仅是因为我跟了他这么长时间,现在突然不认识我了,还因为他这个样子让我联想到了人类婴儿。

他大脑格盘结束,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和印象全部清零重新开始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刚刚降临人间的婴儿。

他这个时候应该有个像母亲一样的人保护他,帮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而不是被人拿来做实验,或者被人装在筐子里当作钓尸的诱饵。

但是我只是个纸人,我只能这样想,不能这样做,我也做不了。

好烦。

我跟这群越南人一起在地面上等了好几天,他都没有上来。他们觉得他肯定是死在下面了,就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里,准备寻找下一个用来钓尸的诱饵。

他们走后,我从角落里出来,沿着他们打出来的洞口飞了进去。

我看见他坐在一个墓室中央,盯着眼前的虚空发呆,身边还散落着几个粽子的尸体。

我飘过去,浮在他正前方。

张起灵的视线转到我身上,依然没有什么波澜和感情,他好像只是对着我执行了“看”这个动作,把眼神的聚焦点放到了我身上而已。

我看见他的瞳孔里,映出来我的模样:一个扎着两个及腰麻花辫的小女孩,脸上还带着笑容。

但是我现在看着他浑身上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点也不想笑。

认真算下来的话,我跟在他身边已经有五十多年了,见过他太多次强大的样子,像今天这样无助又脆弱的样子屈指可数。

偏偏他现在浑身都是伤口,脸上还一幅跟自己无关的样子,他就感觉不到疼痛吗?我要是他,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发呆,我会冲上去把那群该死的越南人全部揍一遍。

但是他没有,他就是坐在这里而已。

第不知道几次了,我再次埋怨起来自己是一个纸人,不然我就要开口跟他说话了。

你看看你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你不是我,纸人没有知觉,你是一个有血肉的真正的人,受伤了也会疼,都快一百岁的人了,真是的。

看着他身上的血,我越想越气,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等等。

作为一个纸人,我怎么会气到心口疼?

我突然想起来,几十年前的一个夜晚,张起灵看着我对他歪头,从嘴里发出的一个音节。

他叫我“fu”。

张起灵的伤口还在往外流血,刺目的红色不断撞击着我的视觉。

符笙。

我心里突然出来冒出来两个字。

看着他身上的血,我的眼睛越来越酸,甚至有了要往外流眼泪的感觉。

纸人是不会留眼泪的,这不合理,也不应该。

但是我竟然感觉到,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这一瞬间,我想起来了,我不是纸人,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符笙。

我看着眼前的张起灵,开口想叫他“哥哥”,但是我刚张开嘴,意识就跌入了混沌,一片漆黑。

———

空荡的墓室里,张起灵静静的看着飘在他面前的小纸人。

他觉得这个纸人很眼熟,但是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突然,纸人开始自燃,眨眼间就已经焚烧殆尽。

张起灵伸出手,一点还带着火光的余烬落在了他的手心。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的墓室里感觉到的唯一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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