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低哑,阴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毒,仿佛是从河底,从地狱里,一寸一寸,爬上来。
圣心门的男女,脸色同时一变。
那笑声,他们认得。
那是谢昆山的声音。
可谢昆山,明明已经被那道流光,轰得半个身子都蒸发了!
那样的一击,纵是筑基圆满,也断无生还之理!
他怎么可能,还在笑?!
两人齐齐扭头,循声望去。
只见那本该坠落下去,死透了的谢昆山——
居然,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水面上,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外露,连脸上,都烧去了半张。
胸口的皮肉,翻开一片,隐约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脏器。
可他,却还站着。
他站得,稳稳当当。
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
河面上,雾气翻涌。
方才那一战,搅起的浪头,还没有完全平复。
一圈一圈的余波,荡向两岸,撞在河堤上,又弹回来。
忽然,一道身影,自河水之中,冲天而起!
水花四溅,那人影踏着两根乌黑的飞针,稳稳当当地,悬停在半空。
正是谢昆山。
他脚下那两根针,一根通体青翠,针尖微翘,像一朵含苞的花。
一根通体银白,弯如新月,泛着冷冽的寒光。
正是他辟邪九针里的春花、秋月二针。
他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可那一身水汽,落在他那半截黑骨之上,竟呲呲地,蒸腾出丝丝白雾。
他站在针上,衣袍猎猎,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致命的轰击,于他而言,不过是在河里,洗了个澡。
他半边身子,血肉模糊,黑骨森森,连胸腔里的内脏,都隐约可见。
可他站在针上,却站得笔直,气息沉稳,浑然不像一个刚被符箓轰碎了半个身子的人。
他盯着圣心门那两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圣心门的手段……”
“不过如此。”
圣心门的男女,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震惊,几乎藏不住。
方才那一道流光,何等霸道?
可谢昆山,居然还活着!
他不但活着,还活得好好的。
白衣男子胸口那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疼。
他咬着牙,沉声道:
“师妹,此人不对劲。方才那一击,便是你我,也未必接得下来。”
“他半个身子都烧没了,怎么可能还站得住?”
白衣女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的天剑,嗡嗡轻鸣,剑尖,微微指向谢昆山。
她凝目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不是硬撑。”
“他的气血,比方才还要旺盛。”
“那些伤,对他而言,似乎……并不致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疑:
“寻常人伤了骨头,就该气息衰弱。”
“可他的骨头……不对劲。”
他半边身子的血肉,几乎被那流光消得一干二净。
骨头,直接暴露在空气里,一根一根,历历可数。
可那些骨头——
竟是漆黑色的。
漆黑如墨,如铁铸,如炭烧。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阴沉的、金属般的光泽。
寻常人的骨头,是白的。
骨是血肉之基,色白而润。
可谢昆山的骨头,是黑的。
黑得深沉,黑得诡异,不像是活人的骨头,倒像是从什么妖物身上,拆下来的。
白衣女子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妖邪的骨骼?”
谢昆山没有否认。
他反倒大笑起来,笑得那半张残破的脸,都在发颤。
“没错!”
“这就是我研究出来的成果——妖邪铁骨!”
他缓缓抬起那半截白骨森森的手臂,举到眼前,像在欣赏一件得意的作品。
“我的骨骼,是从一种名叫貘的妖邪身上,拆下来的。”
“那妖邪,通体漆黑,一身骨骼,比铁还硬。”
“我用了足足三年,花了无数心血,才把它那一身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装进自己身子里。”
他眼底,闪过一抹追忆的光。
“你们不知道,为了找到那头貘,我翻了多少卷东瀛人送来的妖谱。”
“那东西,藏在南疆的瘴林深处,以腐骨为食,百年难得一见。”
“我带着人,在瘴林里,整整守了四十九天,才等到它现身。”
“它一出来,便掀翻了我七个手下。'
“我那时候,还不是筑基,硬生生挨了它一爪,胸口都被掏穿了,才趁它进食的当口,一刀,钉进它的眼窝。”
“我把它的骨头,一根一根,剥下来。“
“背着那两百多斤的妖骨,从瘴林里,爬了七天七夜,才活着走出来。”
“换上它骨头的那一夜,我疼得昏死过去三次。每一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活着。”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
“只要我的骨头不碎,我的身体,就永远不会死去!”
他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半截残破的躯干,眼底,竟透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得意。
“因为我早就改变了我的身躯。”
“骨骼,才是我的一切。”
“血肉……”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累赘罢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眼睛,扫过圣心门两人。
“你们以为,《辟邪九针》,是我的底牌?”
“呵。”
“《辟邪九针》,从来不是我的真正底牌!”
“你们圣心门,不过如此。”
“既然没能杀死我——”
“那么,就准备承受我的怒火吧!”
他话音落下,一抬手。
那一直悬停在半空、始终未曾射出的第九针——
辟邪,滴溜溜地,转动起来!
那枚针,通体漆黑,针尖之上,隐隐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黑气。
它悬在半空,缓缓调转针尖,对准了圣心门的白衣女子。
谢昆山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冷笑。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两人脸上,并没有他意料之中的惊吓。
他们反倒,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震惊,与他的妖邪铁骨无关。
他们的目光,越过谢昆山,死死地,落在他的身后。
谢昆山浑身一凛。
远处,曹恨的声音,也在这时,悠悠地,传了过来。
“稀奇,真稀奇。”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兴味,几分赞叹:“这临河城,真是卧虎藏龙。“
“我曹恨活了这些年,什么样的怪物没见过?”
“这种模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谢昆山身后那片雾气。
他也只看得见,雾气里,一道影影绰绰的轮廓。
那轮廓,高大,狰狞,不似人形。
曹恨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掌中的魔刀。
有意思。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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