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圣心门的白衣男子，也低低地，对白衣女子道：“师妹，那是什么？”
白衣女子没有答话。
她的天剑，嗡鸣声，忽然，急促了起来。
那柄剑，像是一下子，感应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谢昆山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然扭头！
然而，来不及了！
也是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河面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静得出奇。
风停了。
雾气也不动了。
连那原本轻轻起伏的河水，都像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平如镜面。
这四周，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地之间，生生割了出去。
一股无形的压迫，如潮水一般，无声无息地，漫过整片河面。
水里，那一直盘桓不去的巨大银灰色身影，也在这一刻，缓缓地，沉了下去。
它仿佛在向什么东西，俯首。
谢昆山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下一瞬——
一只狰狞的大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到了他的颈后！
那手，密布着细密的鳞片，指节粗壮，五根爪指，锋利如刀，泛着冷铁似的寒光！
“喀！”
那爪子，一把，死死地，攥住了谢昆山的脖子！
谢昆山整个人，被那巨力，生生提了起来！
他几乎是在被抓住的同一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那第九针辟邪，滴溜溜一转，化作一道黑光，直奔那只大手射去！
然而——
那只大手的主人，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两根爪指，轻轻一夹。
那足以让圣心门筑基高手都忌惮三分的辟邪针，便像一根微不足道的铁钉，被那两根爪指，稳稳地，捏在了指间。
那人捏着那枚辟邪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缓缓低下头，看向掌中被攥住脖子的谢昆山。
那一双竖瞳，幽绿如灯，玩味地，盯着他。
谢昆山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往上移。
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
那不是人。
那是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
头顶之上，生着一对峥嵘的龙角，蜿蜒如鹿，泛着黑铁般的光泽。
全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鳞片之下，肌肉虬结，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感。
光洁之处，竟生出一根根半米长的骨刺，森然林立，如刀如剑。
身后，拖着一条三米长的尾巴，尾尖锋利，如钢鞭一般，缓缓摆动。
背后生有一对恶心的肉翅，此刻紧贴在身上，不仔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
最骇人的是——它有三颗头颅！
一左一右，两颗蟒首，狰狞可怖，蛇信嘶嘶。
中间那一颗，竟依稀是一张人的面孔！
谢昆山浑身僵住。
他研究妖邪，研究了这么多年。东瀛人给的资料，他啃过不知多少。
什么样的妖邪，他没听说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过，这样一种形态的妖邪！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辟邪，居然都刺不穿它！
那辟邪针，针出无形，专走阴脉，便是筑基高手，挨上一下，也要吃大亏。
可刚才，那怪物用两根爪指，就轻轻松松地，把辟邪给捏住了！
它能用爪子抓住飞针，说明它的速度，绝不似它那庞大身躯看上去的那般笨拙。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谢昆山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它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一点气息都没有？
又是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等等——
谢昆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三颗头颅中间，那张依稀可辨的人脸，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昆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是你？”
那怪物，没有开口。
可它那双幽绿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光。
谢昆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布了那么多局，算计了那么多人，连东瀛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在临河城，经营了一辈子，熬成了一方霸主，熬成了武馆盟主，熬出了这一身妖邪铁骨。
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城里的最高处。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他一直以为的那个毛头小子，那个靠着家里钱财、在城里作威作福的黄少爷，原来，早就长成了他够不着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求饶？不甘？
还是问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最终，只是闭上了眼，又睁开。
他不再问了。
他猛地，催动体内全部的真炁！
袖中仅剩的几枚飞针，连同那被捏住的辟邪，齐齐暴射而出！
春花，秋月，游鱼……尽数化作流光，疯狂地，朝着那怪物，轰去！
他要放手一搏！
可那怪物，一动不动。
它甚至没有抬起那两只爪子。
它身后那条三米长的尾巴，忽然，动了。
尾尖如鞭，连刺而出！
“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夜空中炸开！
那尾巴，快得只剩一道道残影。每一击，都精准地，点在一枚飞针之上。
针与尾尖相撞，火花四溅，如烟火绽放！
不过眨眼之间——
那几枚飞针，尽数，被那条尾巴，挡了下来！
一枚不落！
这是何等的准度！何等的速度！
白衣男子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白衣女子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怪物身上，掌中的天剑，嗡鸣声，越来越急。
她能感觉到，天剑在颤。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她以为，这临河城，不过是穷乡僻壤。
可现在——
她忽然有些明白，曹恨那句“卧虎藏龙”，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谢昆山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望着那怪物，望着那条犹自轻轻摆动的尾巴，忽然，不再动了。
他脸上的惊骇，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赢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天下豪杰出我辈，一笑风云岁月催。”
“我本以为，这临河城，我谢昆山，必定是一方豪杰，雄踞一方，武道称雄。”
“没想到啊……”
“江山代有才人出，又出个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一张熟悉的人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小子。”
“不管你是怎么样，变成这个鬼样子的。”
“记住一句话——”
“永远，不要落在洋人的手中。”
“无论是东瀛人，还是鬼佬。他们潜心研究妖邪，已非一日。”
“你这样的身子，若是被他们抓住，只会被他们，研究透彻。”
“到那时候，华夏武道，再难胜过他们。”
夜风，忽然，吹过河面。
他半张残破的脸上，那抹狰狞，忽然，淡了几分。
“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
“算计东瀛人，算计武馆，算计身边每一个人。”
“连自己的身子，自己的魂，都算计了进去。”
“到头来，算计来的这一身铁骨，也不过，是让你多使一分力，罢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替我带句话给蒋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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