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那一年,我在碧波河畔,头一回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在河边浣衣。”
“那是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一个人,好看。”
“我走错了路。”
“跟她,没有干系。”
“还有灵儿……”
“那丫头,性子随她娘,倔。”
“你,多照拂她些。”
他说完这些,才又扯出那个笑:
“最后。”
“你要是能杀了我——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我的武馆。我的家产。我的妻女。”
“汝尽享之。”
“成王败寇。我,不悔也。”
那怪物,静静地看着他,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然后,它动了。
两只布满鳞片的巨爪,分别扣住谢昆山的左肩与右肋。
左右,一拉。
“咔嚓——咔嚓!”
那号称比铁还硬的妖邪铁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之声。
黑色的骨茬,从皮肉里,一根一根,迸出来,像折碎的枯柴。
那号称只要骨头不碎、身子便不会死的妖邪铁骨,在这一刻,脆得,像一张纸。
谢昆山的身躯,被撕成两半。
四分五裂。
血,泼洒在夜空中。
那双阴冷了一辈子的眼睛,在最后,竟奇异地,平静。
谢昆山,死。
……
河面上,一片死寂。
雾气,仿佛都凝住了。
圣心门的男女,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衣男子喉头动了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妹……方才那个,谢昆山说的妖邪铁骨,倒还罢了。”
“可那头……那头怪物,你、你可认得出来历?”
白衣女子缓缓摇头。
“不认得。”
“我在门中,看过历代斩妖录。”
“西荒的九婴,南疆的貘,北地的雪魅,深海的蛟人……天下妖邪,数得上名号的,我都见过图谱。”
“可这一个,我认不出。”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
“三头,龙角,鳞身,骨刺,三尾……像是把几种妖邪的造化,揉在了一处。”
“这样的东西,不该出现在凡俗的河水里。”
“更不该——顶着那样一张人脸。”
白衣男子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方才,谢昆山说了一句‘是你’。”
“他认得这怪物?”
……
河面上,血雾,缓缓散开。
谢昆山那两半尸身,在水面上,载沉载浮,渐渐地,没了声息。
一圈一圈的血色,沿着他沉没的地方,向四周,慢慢洇开,像一朵,在水底缓缓绽放的墨花。
黄书剑立在河面之上,三头六目,望着那具渐渐沉没的尸身。
下一刻,他脑海中,一道熟悉的、冷冰冰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击杀三阶妖兽·貘!自由属性 +32!】
【获得天赋:铁骨!】
【铁骨:骨若玄铁,髓如汞铅。受千钧之重而不折,当万刃之击而不碎。筋骨之坚,远胜凡俗,天生一副横练根骨,刀兵难伤,气力自成。】
黄书剑心中,顿时明悟。
谢昆山,果然也移植了妖邪。
他那所谓的妖邪铁骨,那从貘身上拆下来的一根根黑骨,原来,就是从他这里,得到的源头。
装灵法。
黄书剑的念头,落在这三个字上。
这装灵法,把妖邪的骨、血、皮、甲,一样一样,装进人的身子里,以妖补人,以兽易身。
寻常人修一辈子,也换不来的一副根骨,只要一刀,一针,一具妖尸,就能凭空得来。
谢昆山与东瀛人勾连,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装灵法就是他们搞出来的。
而谢昆山,拿着这法子,把自己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头,半人半貘的怪物。
黄书剑又看了一眼那具沉下去的尸身。
装灵法,把妖邪装进身子里,装的是别人的东西,改的是自己的身子。
可黄书剑修的是法相,融的是自身。
他的皮魔王,他的肉金刚,他的骨修罗,都是自己一刀一枪,一关一关,炼出来的。
妖邪之力,不是他借来的,是他降服来的。
所以那铁骨天赋,对他而言……
倒真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修成骨修罗,一身骨骼,早已生出玄妙变化,骨质之坚,远在铁骨之上。
这铁骨天赋,加在他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多了一层罢了。
但——
有,总比没有好。
黄书剑感受着那新入体的天赋,微微点头。
他能感到,那一缕奇异的、铁一般沉重坚实的气机,正顺着他的脊柱,一寸一寸,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骨修罗之骨,本就坚逾精钢,如今再叠上这一层铁骨,便如在一座铁山上,又浇了一层铁水。
骨头与骨头之间,仿佛都生出了细细的、铁的齿扣,严丝合缝,咬得极死。
他试着,轻轻一握鳞爪。
喀。
爪指收紧,指骨之间,竟隐隐,传出一声金铁相击的清鸣。
这一层铁骨,压在他的骨修罗之上,就像给一尊铁铸的罗汉,又加了一层甲。
他的防御,本就厚得吓人,如今,又要往上,涨上一截。
筑基之后,面板上,似乎也多了些新的东西。
黄书剑的念头,在那新出现的、尚未完全展开的界面上,轻轻掠过,没有细看。
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掌中。
那柄鲜红的刀鞘,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鳞爪之中。
刀鞘通体殷红,如浸过血,又似燃着暗火。
握在爪中,隐隐透着一股温热的、脉搏般的跳动,像一件活物。
它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鞘身之内,极轻地,嗡鸣着。
黄书剑握着那刀鞘,心神,微微一动。
那魔刀,没有这刀鞘,便像一头无家可归的野兽,日日躁动,夜夜嗜血。
而曹恨之所以迟迟不肯离开临河城,宁可顶着圣心门的追杀,也要留在这座小城里,等的,就是这一柄刀鞘。
刀在找鞘。
人,也在找鞘。
如今,这鞘,落在了黄书剑手里。
黄书剑微微眯起竖瞳。
他忽然有些好奇,若是他拿着魔刀插入着刀鞘之中,又会如何?
黄书剑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几枚被他尾巴挡落的飞针。
春花,秋月,游鱼,辟邪……包括破碎的夜琉璃。
谢昆山一辈子视若性命的辟邪九针,如今,齐齐整整地,都落在他手中。
这些东西,件件都是好东西。
刀鞘,是曹恨那柄魔刀的命门。
辟邪九针,是谢昆山半生的心血。
可此刻,都不是细看的时候。
黄书剑将刀鞘与飞针,一并收进怀里,这才缓缓地,转过了那三颗头颅。
六只眼睛,齐齐地,落在那大钟虚影旁、圣心门的两人身上。
……
“黄书剑?”
对面的白衣女子,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犹疑。
她盯着那三头怪物中间那颗人首,一字一顿,道:“你是……黄书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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