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没有答话。
他只微微地,动了一下那颗人首。
那双幽绿的竖瞳,静静地,看着她。
白衣女子被那双竖瞳一盯,心头,竟不自觉地,一跳。
那眼神,森冷,不似人眼。
她几乎要以为,眼前这头怪物,已经彻底沦为了妖邪。
可下一瞬,她又定住了神。
不。
不是的。
那双竖瞳深处,那一点清明,还在。
这怪物,还有神智。
白衣女子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黄书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他还有神智,还能认得人,还能思考。
而且——他一出手,就杀了谢昆山。
那谢昆山,是东瀛人的棋子,是他们圣心门此番临河之行的绊脚石。
黄书剑杀了他,便等于是,站在了他们圣心门这一边。
如今,曹恨又被他困住了。
那大钟虚影,虽然是她师兄的手段,可钟内那个曹恨,眼下,确实动弹不得。
只要趁这个机会,解决掉曹恨——
这一次的任务,便算是,圆圆满满地,完成了。
白衣女子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大钟虚影之中。
曹恨却是一点也不惊慌。
他靠在钟壁上,抱着那柄通红的魔刀,冷笑着,盯着黄书剑。
那双眼睛里,精光闪烁,非但没有半分为自己处境担忧的意思,反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他掌中的魔刀,此刻,竟仿佛在呼吸一般。
刀身上那些鲜红的纹路,如一条条细小的血管,一收一缩,一起一伏。
整柄刀,都透着一股妖异的、活物的气息。
它也在等。
曹恨的目光,没有落在黄书剑身上太久。
他的视线,越过那尊三头怪物,落在了那圣心门白衣男子的脸上。
“蠢货。”
他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他曹恨,纵横桑海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见过?
那些出身名门、一进江湖便顶着偌大名声的“天下行走”,他杀过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些人,本事未必有多大,可那一双眼睛,却长在头顶上。
他们看人,从来只用俯视的。
这圣心门的天下行走,也不外如是。
他大约,是真的觉得,这临河城,是穷乡僻壤。
这黄书剑,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爷。
可笑。
曹恨在心底,啧了一声。
曹恨的目光,又落回黄书剑身上。
他眯起眼,细细地,打量着那尊怪物。
那一身鳞甲,那一对龙角,那一条钢鞭似的尾巴……还有那三颗头颅,中间那一颗,依稀是人形。
这黄书剑,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他在这临河城,蛰伏了这么久,等的是一柄刀鞘。
倒没成想,刀鞘还没到手,倒先撞上了这么一头,有意思的怪物。
曹恨的眼底,兴味愈浓。
他倒要看看,这黄书剑,会如何处置这圣心门的两人。
……
“黄书剑。”
这时,圣心门的白衣男子,开口了。
他理了理被方才那一战搅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傲的模样。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黄书剑,缓缓道:
“本座,圣心门天下行走,卓非凡。”
“你如今这副模样,本座,看得真切。”
“三头,龙角,鳞身,骨刺……一身妖邪之气,缠绕不去。”
“你可知,你这副样子,行走江湖,是何等凶险?”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硬:
“你这样的状态,极其危险。”
“若不加以管控,日后,只怕又是一个曹恨,危害百姓,为祸一方。”
“本座今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杀了曹恨。”
“然后,束手就擒,随本座,回桑海圣心门。”
“到了门中,圣心门自会给你,戴上禁魔箍。”
“那箍一戴,你这一身妖邪之力,便会被死死锁住,再不会失控。”
“你,也就不会再沦为一头,祸害苍生的怪物。”
他话音落下,负手而立,等着黄书剑,感恩戴德地,应下。
黄书剑,却一动不动。
三颗头颅,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白衣女子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她总觉得,师兄这番话,哪里,不太对劲。
她张了张口,想要劝阻:“师兄……”
话未出口,便被那白衣男子,抬手,拦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师妹,你不必多言。”
“我这,已经是对他,格外开恩了。”
“按理来说,临河城这样的小地方出来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桑海的。”
“更没有资格,踏入我圣心门的门庭。”
“这是我给他的机会。”
“他自然,应当感恩还来不及。”
“况且——”
“能够进入圣心门,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得到的机缘。”
“能够为我圣心门效力,是他的荣幸。”
“荣幸?”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静。
可落在白衣男子耳中,却让他,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下一刻——
黄书剑背后,那对一直收拢着的肉翅,忽然,动了一下。
那一下,极快。
快得,几乎看不出它动过。
可就在那一下之间,那尊三头怪物,已经凭空,出现在了白衣男子的身前!
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无声无息地,探出,一把,抓住了白衣男子的身体与双臂,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箍在爪中!
白衣男子,动弹不得!
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干什么!”
“你是想死了么!”
他挣了两下,挣不脱,脸上的怒意,更盛:“我是圣心门的天下行走!你不会蠢到,想要杀我吧!”
“你知道圣心门这三个字的分量么!”
“整个桑海武道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敢对我动手——”
他话未说完,便被那白衣女子,急声打断。
“师兄!你在说什么!”
她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快,快给黄公子道歉!”
她转过头,急切地,对黄书剑解释:“黄公子,你别误会!”
“我师兄平时,不是这样的!”
“他虽然为人有些倨傲,可绝不会有这般无脑的言行!”
“他、他现在的状态,不对!”
她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了那大钟虚影之中,曹恨那柄魔刀上。
她猛地,明白过来。
“是师兄被曹恨的魔刀伤过!”
“那一刀,伤了师兄的心智!”
“那魔刀,最擅勾人心志,师兄他,是被那魔道之气,影响了心智,才会口出狂言!”
“还请黄公子,千万不要介意!”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打出一道流光。
那道流光,清正明亮,如一滴晨露,落在白衣男子的眉心。
白衣男子,浑身,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凶厉,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眼神,缓缓地,恢复清明。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尊三头怪物,又低头,看着自己那被巨爪箍住的身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一番话。
那一瞬间,他的面色,一片灰白。
“黄公子……”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方才,是我失言了。”
“我被那魔刀所伤,心神恍惚,口不择言。”
“多有冒犯,还望黄公子,海涵。”
“我并没有,瞧不上黄公子的意思。”
“只要你能保持心智,圣心门,也绝不会,要锁住你。”
“不但不会锁你,我们,还会给你帮助。”
“关于你现在这个状态——这种帮助,绝对不小。”
“远超整个临河城,能够给出的。”
“现在,还请黄公子,松手。”
“当务之急,是先杀了曹恨。”
“等料理了他,我们再与黄公子,详谈。”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白衣女子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想着:
师兄虽然方才失了分寸,可好歹,已经清醒过来了。
这黄书剑,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对一个已经低头道歉的人,痛下杀手吧?
然而——
黄书剑,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让白衣女子,心头,猛地一沉。
“谁说……我要放过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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