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剑。”
曹恨的声音,从那道裂纹里,漏了出来。
不高,却清清楚楚,像一柄刀,缓缓出鞘。
“方才,圣心门那个什么行走,斩了你一记法相。”
“你便拧下了他的脑袋。”
“好威风。”
他顿了顿。
“巧了。”
“我也斩了你的法相。”
“怎么……”
他隔着那道裂纹,直直地望着黄书剑,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笑意。
“你也想杀我?”
“杀得掉么?”
“我真是兴奋啊。”
他笑着,抬手,拍了拍怀中的魔刀。
那柄刀,血光暴涨,嗡的一声,震得钟壁,又是一颤。
裂纹,又裂开了几分。
黄书剑没有答话。
三颗头颅,平静地,看着他。
黄书剑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着那道裂纹。
那双幽绿的竖瞳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曹恨见他不动,也不恼。他隔着钟壁,又笑了两声,忽然,敛了笑。
“你这小子,当真无趣。”
“我说要杀你,你也不恼。我说斩了你的法相,你也不动。你那双眼睛,瞧着,倒像是……”
他眯起眼,咂了咂嘴。
“像是在看一头,垂死的野兽。”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好。好得很。”
“老子最喜欢,你这种沉得住气的。”
“来。”
他忽然,拍了拍钟壁,声音沉了下去。
“放老子出去。”
“黄书剑,你那一刀,能斩了谢昆山,能拧了圣心门行走的脑袋。老子倒要看看,你的刀,能不能斩得动我曹恨!”
话音落下,钟壁之上,那道裂纹,猛地,又扩大了一截!
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钟壁的虚影,剥落下来,在半空,碎成点点金光,消散。
白衣女子,浑身一紧。
她抱着师兄的尸身,退后半步,另一只手,按在了剑匣之上。指尖,微微发白。
“曹恨要出来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困魔钟,是师兄用符箓激发的。”
“师兄一死,符箓失主,这钟,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忽然,猛地抬起头,看向黄书剑:
“黄公子!”
“曹恨此人,魔性深重!一旦脱困,这临河城,再无人能制得住他!”
“趁他还在钟内……”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顿:
“你我联手,先将他,诛杀在此!”
话音未落,她已一手,拍开了怀中的剑匣。
匣盖翻起。
一道清亮的光,冲天而起!
天剑,出匣!
那剑,通体如凝霜雪,剑身之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那是天剑。
唯一能够克制魔刀的,天剑。
白衣女子一手抱着师兄的尸身,一手掐诀,遥遥,指着钟内的曹恨。
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决绝的光。
“曹恨!”
“今日,我圣心门,虽折了天下行走……可这天剑,还没断!”
她说着,剑诀,就要催动。
就在这时……
“你一边去。”
一道沙哑的声音,淡淡地,响了起来。
白衣女子,一愣。
她霍然转头,看向黄书剑。
那尊三头怪物,立在原地,六只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中间那颗人首,动了动,声音,从那张竖瞳幽深的脸上,淡淡地,吐出来:
“维持好结界就行。”
白衣女子,张了张嘴。
“黄公子……”
“我的意思是……”她急急道。
“曹恨的魔刀,非比寻常!你一个人,恐怕……”
黄书剑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鳞爪,朝那口大钟,虚虚,一指。
“解开这大钟。”
白衣女子,又是一愣。
“这、这钟……”
“是师兄用符箓激发的。”她苦笑道。
“师兄一死,这钟,本就撑不了多久。可要说解开……我没有那个手段。”
“这困魔钟的符箓,只认师兄一人。我,解不开。”
话音未落……
咔嚓!
一声裂响!
那口大钟的虚影,从中间,轰然炸开!漫天的金色碎片,如碎金,四散飞溅!
一道血红色的身影,从漫天的碎金里,一跃而出,落在一根残柱之上!
刀光,如血。
曹恨,出来了。
他站在残柱上,单手,提着那柄通体血红的魔刀。
刀尖,垂向河面,一滴滴殷红的血,顺着刀身,缓缓淌下,落进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咯咯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口已经彻底消散的钟,忽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不用了!”
“我已经出来了!”
他笑着,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河的残骸,直直地,钉在黄书剑身上。
“黄书剑。”
“我说过,刀鞘,你先替我,好好收着。”
“等我出来,咱们,好好打一场。”
“现在……”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我来了。”
白衣女子,浑身,绷得笔直。
她握着剑诀的手,抖了抖,又死死,攥住。
她望着那道血红色的身影,又转头,望着黄书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冲上去。
她想祭出天剑。
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钉在水面上。
因为……
黄书剑,动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踏着水面,向曹恨,走了过去。
他没有拔刀。他没有运功。他只是,一步一步,走着,像走过一条寻常的街。
满河的白雾,随着他的脚步,无声地,向两边,分开。
曹恨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
“痛快。”
“老子这辈子,杀人无数。”
“可像你这般,明知老子手里是魔刀,还敢这样走过来的……还是头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收敛了笑。
“黄书剑。”
“无论你,要不要和我合作……”
“现在,都想等一会。”
“因为……”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刀。那柄魔刀,血光暴涨,嗡鸣声,震得满河的水,都跟着,颤了起来。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用这柄刀,砍在你身上了啊。”
“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身形一纵,血影一闪,已如离弦之箭,掠向黄书剑!
黄书剑,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白衣女子,心头,猛地一紧。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黄公子,小心!曹恨的魔刀,十分凶猛!”
“它专饮人血,吸的血液越多,便越是厉害!”
“而曹恨此人,不同于凡人!”
“他身上的血液,仿佛无穷无尽,无论流多少,都不会枯竭!”
“他的刀,永远都能喂得饱!”
“唯一能够克制魔刀的……”
她说着,咬紧牙关,将那柄悬在身前的天剑,缓缓地,朝他那边,推了推。
“只有天剑。”
天剑,悬在半空,剑光清冷,嗡嗡作响。
她举着天剑,望着黄书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要不要……把天剑,借给黄书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天剑。
那是圣心门的至宝。
是历代掌门,代代相传的镇派之宝。整个圣心门,无数弟子,觊觎了无数年,都没有资格,碰它一下。
师兄,贵为天下行走,都没有资格,触碰天剑。
她,是因为体质特殊,恰好符合天剑的要求,才被掌门破格,授以捧剑之职,随师兄下山,成为天下行走之一。
说得好听,是捧剑人。
说得难听……论实力,她根本,轮不到这个位置。
天剑,不是她的剑。
她,只是天剑暂时栖身的剑鞘罢了。
借给一个外人?
借给一个临河城的、杀了他圣心门天下行走的、三头六臂的怪物?
她若真这么做了,回了桑海,门中上下,会怎么看她?
掌门会饶了她么?
还是说……
她望着那道立在河心、纹丝不动的身影,又望着那道,已经掠到近前的血影,握着剑诀的手,微微,发白。
不借的话……
这个黄书剑,真的,能赢么?
他再强,也不过是筑基之下。他那一身本事,她看得真切。斩妖邪,他是一把好手;可他要面对的,是曹恨。
是那个连她圣心门,追杀了数年,都未能诛杀分毫的曹恨。
是那个握着魔刀,越战越狂,连她师兄,都被一刀震裂了心神的曹恨。
万一……
万一黄书剑败了。
曹恨,又逃了。
那她这一趟临河,折了师兄,失了天剑的荣光,却连曹恨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从此以后,她还有什么脸面,回桑海?
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门中的列祖列宗?
她的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可就在她犹豫的这一刻……
黄书剑,忽然,上前一步。
他偏过头,那双幽绿的竖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
淡得,像只是随意地,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可白衣女子,却浑身,猛地一僵。
她读懂了那一眼。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给我,滚远点。
别来,碍手碍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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