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学后，沈虞枝带着小桦在校门口不远处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江若窈小跑着过来。
女孩在她面前站定，喘匀了气，看了一眼小桦。少年背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站在沈虞枝身侧，目光干净得不像谢纠。
江若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问。
“枝枝，那只饿死鬼说你找我。”
跟随其后的小美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瞬：“……”
有没有可能，他也有名字。
沈虞枝冲着江若窈点点头，声音凝重，“若窈，我需要你。”
江若窈意识到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伸手轻轻碰了碰胸口的玉，轻声唤道，“宋清姐姐。”
暖玉微微一热。
一缕黑影从玉中缓缓飘出，落在三人面前。
比起初见那副狼狈破碎的模样，宋清的魂体已经凝实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江若窈，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茫然：“我好像……好多了。”
“玉里养魂，对你有好处。”沈虞枝轻声道，“姐姐，我们该去找宋凌了。”
宋清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沈虞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这个点，他多半在后街那片。跟几个不念书的混在一起，抽烟，打台球，有时候打架。”
沈虞枝点点头，抬脚往那边走。
后街不长，几家台球厅、网吧、小饭馆挤在一起。
网吧里面有几个不良少年，有的叼着烟，有的拿手机打游戏，声音很吵。
宋凌自己蹲在门口，膝盖支着手肘，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抬头看见沈虞枝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抖了抖。
这人太邪乎了，每次碰到她，他都不顺。
他把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嗤笑一声，“怎么，来找我兴师问罪？我说了，会有人替我教训他的。”
可转眼看到像是没事人一样的“谢纠”，他微微一愣，“什么鬼？芳姨不是说已经教训过你了吗？”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
“宋凌。”
沈虞枝叫了他一声。
宋凌皱着眉看她：“干什么？”
沈虞枝没说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身侧。
江若窈站在她旁边，抿着唇，手攥着脖子上那块暖玉。
宋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江若窈，又看看沈虞枝，眉头皱得更紧：“你们仨跟老子打什么哑谜？没事滚远点。”
“等一下。”江若窈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
她把脖子上的暖玉摘了下来。
宋凌看着那块玉，莫名其妙：“什么玩意？”
江若窈没解释，走上前两步，把玉往他手里一塞。
宋凌下意识接住，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温温的，像谁的手握着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正想开口嘲讽，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了一瞬。
他抬起头。
面前三个人还在，路灯杆还在，地上的烟头还在。但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一个女鬼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块一块的暗色，看不清面容，却让他心口微疼。
他下意识忽略了心头的异样，后退两步，“鬼……鬼啊啊啊啊……卧槽！”
他看向沈虞枝和江若窈，“艹！快让她滚远点！你们敢动我，芳姨不会放过你们的！”
宋清见他怕她，眼底悲伤，“小凌。”
听到女鬼的声音，宋凌整个人僵住，快速眨了眨眼。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凌。”宋清再次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宋凌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孩，嘴唇抖了两下，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声音哽咽，
“姐……？”
宋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晃着水光。
“是我。”
宋凌晃了晃头，笑了一下，语气慌乱，“不……不可能……”
他发了疯一般冲上前，伸手要去抓她，手指穿过了她的胳膊，什么都抓不住。
他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姐……姐你怎么……”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你怎么成这样了？不是……不……芳姨说她会帮你，她说你还能活过来的，她说只要我……”
“宋凌。”
沈虞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见。
宋凌猛地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恶狠狠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是不是你！是你把我姐弄成这样的？”
他弯腰从墙根抄起一块砖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步步逼近，整个人崩溃地吼了一声：“该死！”
小桦见了这场面，眼眶微红。
瞬息之间，原本干净懵懂的目光骤然沉下去，寒意从深处翻涌上来。
少年的下颌线绷紧，唇抿成一条直线，抬腿一脚把宋凌踹了出去。
宋凌跌坐在地。
沈虞枝有些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桦”挡在她身前的背脊绷得笔直，像一堵薄薄的墙。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得见他攥紧的拳头在轻轻发颤。
少女没说话，只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瘫坐在地的宋凌身上。
“人死了不能复生。时芳骗你的。”
“不可能！”宋凌声音陡然拔高，“她给我看过我姐！她说过我姐只是魂魄不稳，只要找到合适的身体就能——”
“她给你看的是什么？”
沈虞枝打断他，“一团模糊的影子？还是只是她嘴里的一句话？”
宋凌张了张嘴，卡住了。
他想起那些模糊的画面。
时芳给他看的，从来都只是一道朦胧的影子，他说不清那是不是姐姐，但每次他想质疑，时芳就会说“魂魄不稳，看不清是正常的”。
“你姐从来就没好过。”
沈虞枝的声音冷下来，“她车祸之后，魂魄在阳间飘了两年。如果再晚一点，她就彻底散了。”
宋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慢慢转头，重新看向宋清。
他这才发现，姐姐的魂体很薄。
她的脸是烂的，手是烂的，整个人像是拼凑起来的碎片。
“姐……”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真的吗？她说的……是真的吗？”
宋清看着他，没有回答，眼泪却顺着碎裂的脸颊淌下来。
“小凌，你这两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看见了。”
宋凌的腿一软。
“我一直在看着你。”宋清的声音失望，“你逃课，你打架，你欺负谢纠，你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就在你旁边，我喊你，我拉你，我什么都做不了。小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为……”
宋凌泣不成声，“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只要我帮时芳，她就能让你回来……她说是我克你，你是被我害死的，她说如果我不管，你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骗你的。”宋清蹲下来，虚虚地伸出手，停在宋凌头顶，碰不到，但很近，“小凌，姐姐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是自己跑出去被车撞的，跟你没关系。”
“小凌，我来找你，是想要一份证据。”
宋凌抬起满是泪的脸：“姐，我错了……我错了……”
沈虞枝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江若窈站在她旁边，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凌才慢慢抬起头。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鼻音很重：“姐，你刚才说证据。什么证据？”
宋清看向沈虞枝。
沈虞枝开口替她说：“你姐车祸那天，手机掉在了路上。她手机里有天台上的录像，是时芳推谢纠妈妈下楼的画面。”
宋凌愣住了。
“那部手机呢？”
宋凌张了张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口袋，又开始翻被他随手丢到墙角的书包。
他的手还在抖，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在……在我这。”他从书包最里面的隔层里翻出一个旧手机。
“那天……那天我接到电话跑过去，她已经……”他声音哽了一下，捏着手机，“我抱着她的时候，这个手机从她口袋里掉出来。我捡走了。后来我看到这个手机，想打开，打不开，就一直留着。”
他把手机递过来，手还在抖。
沈虞枝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碎的，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她翻了翻，充电口也磕变形了。
“能修吗？”江若窈凑过来看。
“不用修。”沈虞枝说，“我能拿出来。”
这种程度……小美就能导出来。
宋凌看着她，眼泪还没干：“真的？那个录像能证明是时芳推的？”
沈虞枝看了他一眼。
“不光能证明时芳。还有李铭远。”
宋凌微愣，“跟李铭远……有什么关系？”
宋清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江若窈语气复杂，“他不配为人师表。”
宋凌好似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卷帘门上，“哐”的一声，手背立刻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像没感觉一样。
“我要杀了他。”
“宋凌。”宋清叫了他一声。
宋凌僵住了。
宋清飘过去，虚虚地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不能杀人。”她说，“你要好好的。把证据交出去，让该受罚的人受罚。然后你回去上学，把成绩补回来，好好高考。”
“可是姐，你……”
“我这样已经两年了。”宋清笑了一下，碎裂的嘴角扯了扯，“如果不是枝枝，我撑不到现在。小凌，别再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事。”
宋凌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沈虞枝。
“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沈虞枝低头看着他。
宋凌跪在她面前，校服裤子的膝盖处蹭了满地的灰，手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他仰着脸，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虞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求你了。”
他声音哽咽，一开口就抖，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
“求你了，帮帮我姐。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
沈虞枝淡道，“起来，”
“我会帮她，但不是因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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