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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瑟苏山(七)


牛头马面一离开,虞宁凭空写了个“锁”字,金色的字体没入男子的眉心,逸散流失到周围的生机一瞬间又聚拢了起来,全都塞回了中年男子的体内。男子的面色渐渐地红润了起来。白泽松了口气,撤回灵力,将中年男子交由霍知秋与霍芽二人挪回屋内。

白泽偏头望向虞宁,道:“他已经死了。”

虞宁点头,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给那两个傻小子说?”

白泽食指拂过守宁剑柄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心里并不平静,他很认真地思考,之后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不想告诉他们。或者,告诉他们,不好。”他歪着头,双眸之中带着稚童一般的懵懂无知。

师尊告诉他,做人应当诚实,实事求是。可他此时就是不想要将实话告诉霍知秋和霍芽,真是奇怪。他从未违背过师尊的教导,可是这次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你担心他们难过,所以你不想告诉他们。”虞宁如此总结道。

“担心?”白泽一怔,“我担心他们?”

他抿了抿嘴,眉峰差些打成个结,似乎想要确认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是不是出于担心,极其烦恼。

“谢谢。”白泽突然道。

虞宁眨巴眨巴眼,道:“什么?”

“师尊说,若有人帮了我,我应当道谢的。”白泽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照着虞宁的身影,“阿宁,谢谢你。”

“你叫我什么?”虞宁凑近道。

“阿宁?有什么不对吗?”

虞宁突然笑出声,开心得不得了,“对、对、对极了!你就叫我阿宁,再唤几声,再唤几声。”虞宁扯着白泽的衣袖,小孩儿似地撒娇道。

白泽蹙眉,轻轻地拂过虞宁的手,道:“放手。”

“不要。”虞宁一口拒绝,她笑得美极了,就像是春日里开满山坡的桃花,烂漫多姿,“你再叫叫嘛,再叫叫嘛~”

白泽觉得一直叫虞宁很奇怪,又甩不开她,便默不作声,随她去了。

霍芽给男子盖好被子,面露愁绪。白泽和虞宁随后也进了屋子,霍芽出声问道:“我爹他······还能活多少时日?”

白泽沉默了半响,如实答道:“最多三日。”

霍知秋心里很是难受,在一旁安慰道:“你放心好了,前辈的病······总会有办法的不是。”

霍芽咬着下唇,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了。”他跪在几人面前,重重地叩首,“这三日是赚来的,霍芽在此谢过各位了。”

“唉、唉,你别跪呀。”霍知秋连忙将他扶起来。

霍芽站起身,对着几人说道:“你们都知道多年前的大战吧。那时候魔族破开封印大举入侵人界,我爹也是在那时候遭受重伤,晕倒在了村子外。婆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浑身是血的倒在地上,是婆婆将他带了回来,照顾他醒来的。”

“爹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爹从瑟苏山捡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

霍知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只道:“抱歉。”

霍芽垂眸,嘟囔了声,“没有爹娘也没什么。”而后他继续说道:“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经脉阻断,丹田已毁,虽无性命之忧,但是修为大跌,与常人无异了。那时他浑浑噩噩的,整日里也不说话,像丢了魂似的。”

“再后来,听说是云宗的大能击退了魔族,将魔族又给封印回了离恨江的那头。这场大战持续了五年,村子里也就被魔气笼罩了五年。最开始的时候,很多人一接触到魔气就死了。活下来的人虽然没死,却也生了怪病。他们开始喝血吃生肉,家禽畜牲吃完了,就开始吃人。”

霍知秋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不敢出声,就继续听着霍芽说。

“他们变得越来越不像人,没了神志,自相残杀,然后将杀死的人吃进肚子里。每吃一个人,村民就会变得更加的非人,有的长出尾巴,有的长出翅膀,有的生出两个脑袋,同时他们也多出了一条命。砍下一颗头颅会长出新的头颅,他们吃了多少人,就多了多少条命。村子里原先有几百人,最初被魔气侵蚀死了三分之一,然后自相残杀,现在剩下的也就只有几十人了。”

霍知秋脑海里冒出他看见的那二十三颗头颅,冷汗涔涔,怪不得这些怪物杀都杀不死。现在还存活着的怪物究竟吃了多少人,又有多少条命啊。

“婆婆同样也被魔气侵蚀,可她素来慈悲,不愿意吃人,就请求爹爹杀了她,然后带我离开。”

“可婆婆不是被爹爹杀死的,”霍芽想起曾经那段黯淡无光的岁月,只觉得心底发寒,“我和爹爹是不同的。因为只有我二人没有因为魔气的侵蚀产生异变。村里人觉得,爹爹没有异变是因为修道,而我则是那个带来不详和灾难的怪物。他们觉得只要杀了我,吃了我,然后他们就会变回去。”

他泪光闪烁,满眼的恨意,“婆婆是被他们吃掉的,因为婆婆是背叛者,她将作为灾难和罪恶的我捡了回来,将我养大。所以婆婆应当被他们吃掉而赎罪。”

霍芽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将他养大的婆婆被村民分食,她浑身是血,身上的肉被他们撕咬下来,可婆婆还是不停地对他说,“芽芽,快逃!逃——”

他的婆婆,死于村民的贪欲和恶念。

究竟谁是罪恶,谁是不详,谁又是怪物?!!

“这是什么理由?!”霍知秋被事实真相惊得跳起来,“是他们异化成了魔物,怎么还能怪你?怪你的婆婆?!”

“人作恶往往不需要理由。”虞宁眼里满满的嫌恶,瞳孔之中仿佛燃烧着幽黑的火焰,“可人类总喜欢找些理由来说服自己,我是对的,我做的一切高尚而不可亵渎。”

“呵,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大概是人吃多了,把自己的脑子也吃掉了吧。”霍芽冷哼一声继续道:“我爹为了不让他们出去作恶,便以灵石设下阵法,将他们全都困在了村子里。可这两年爹的身体越发不好了,阵法不稳固,总会有一两只怪物跑出来吃人。我每日都会在附近巡逻,看见逃出来的怪物就杀了他们,将尸体丢回村子。”

不,不对。这个阵法根本就不是以灵石驱动的。白泽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消瘦,干瘪,几乎就像是一个贴着人皮的骷髅架子。驱动灵石尚且需要灵力,可前辈丹田已毁,根本就不能用灵力。

霍知秋琢磨出不对来,“若是前辈不能再支撑阵法,这些怪物不久全都跑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周围的村子可不就要遭殃了?”

霍芽摇了摇头,“不会的。”他看向自己奄奄一息的父亲,“爹告诉我,他死之后,这些怪物就永远都不会出来了,他们会在村子里继续残杀直到死亡。”

霍知秋错愕,“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爹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霍芽消沉了一会,强打起精神来,“天黑了,夜里的瑟苏山很是危险,我家有爹布下的防御阵,是这一片最安全的地方了。仙君明早再走吧,就是没屋子给仙君住了。”

霍知秋摆手,“没事没事,修道者,天为被地为床,不在乎这个。你也别叫我们仙君了,称呼名字就好,是吧大师兄!”

白泽点头,然后退出了屋子。白泽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霍知秋与霍芽两人只当他性情如此。

这阵法并非用灵石设下,而是以人的血肉与寿命。前辈死后,他的身体会与阵法融为一体,骨血供给阵法直到耗尽为止。

可他这么自信,自信在他血肉中的灵力耗尽之前能将村中的怪物全都耗死。身体骨血之中藏有这么多灵力,又与师尊交好的人,在白泽的记忆之中,只有一位。

那么这位前辈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想什么?”虞宁问。

白泽没有开口。白泽其实并非是不爱说话,而是大多数时候没有人和他对话,若是旁人问他,他大多是会好好回答的。只是当他觉得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他往往就会选择沉默。就如现在一般。

虞宁眼珠子转了转,“嘛,我瞧你那个前辈,委实自大了些。就算这些丑东西现在出不来,日积月累的总会产生怨气。怨气滞留,再碰上哪一日瑟苏山的封印不稳固,泄露些许魔气出来,二者混在一起。这阵法会不会破掉还说不定呢。”

白泽沉吟片刻,手腕一翻,一只小小的纸鸟静静地躺在他手掌上。轻吹一口气,纸鸟咻地立了起来,挥了挥翅膀,笨拙地飞了起来。飞得再高些,纸鸟便生出了金色羽毛,和一般的鸟儿别无二异了。

“但是呀,要将这些丑东西解决干净也不是没办法。他们是受魔气侵染变成这样的,寿命早就到了,现在全靠魔气吊着,只要将他们体内的魔气祛除就行了。我呢刚好——”她到嘴边的话在看见白泽的动作之后就变了成了,“你是在和谁通信呢?”

这一次白泽便很快地回答了,“李昭和。”

“李昭和!”霍知秋就听着这三个字了,“就是那个幽谷李家的术绝李昭和,后头想不开出家了的那个?”

白泽颔首,“这里的怨气只有他能解。”

“幽谷李家啊·····”虞宁的笑仿佛笼上了层寒霜,她轻轻地念道:“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白泽看了她一眼,欲开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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