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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瑟苏山(八)


“术绝?”霍芽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道:“这都是什么啊?”

霍知秋介绍道:“修仙界最为出色的三名天才被冠以三绝之名,剑绝白泽,术绝李昭和,灵绝许瑶卿。其中最为特殊的还是术绝李昭和。所谓术绝,并非是指灵术,而是占卜之术。这是幽谷李家独一无二的天赋,他们的眼睛啊,能够看到未来。”

“看见未来?!不可能的吧!”霍芽不可置信地道。

霍知秋笑道:“当然不是谁都能看见,也不是什么都能看见,自然是有限制的,不然李家不就是无敌了吗?他们的眼睛只能隐约的看见一些场景,而且只有族中少数人有这种能力,李昭和是就是其中的最强。”

“只可惜啊,占卜之术向来是众多术法之中最损寿命的一种。幽谷李家的弟子,鲜少有能活过二十五岁的。天赋越强,越早离开人世,除了李昭和。他天赋是李家近年来最高的弟子,品性极佳,活得也长,早早地被定为李家下一代家主。”

霍知秋感叹道:“可他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声称与李家断绝关系,出家做了法华寺的和尚。好好的术修改佛修了。不过天才之所以被称为天才,便是因为他做什么都能弄出一番名堂来。就算李昭和成了佛修,同样也是这天下修为最高的佛修。”

他眼珠子转了转,瞄到一旁的白泽,又补充道:“当然了,咱们大师兄可比李昭和强多了。云宗剑绝那是三绝之首呢!”说罢霍知秋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搞得像他才是是云宗剑绝一般。

虞宁在白泽身后高高地举起了手,嚷道:“附议附议!白泽就是最棒的!”

她那模样,活泼得紧。不说出去,谁能知道她已经是个一千多岁的老婆婆了呢?

霍芽点了点头,就又回屋子里守着中年男子去了。虞宁在剑里头呆了好些年,也没听过这些事儿,一时也有些感兴趣,“那灵绝又是怎么一个说法呢?”

“灵绝许瑶卿是三绝之中唯一的女修者,蜀地长绝门门主。长绝门以幻术专精,许瑶卿的幻术更是精妙绝伦,难以分辨现实与幻境之差。据说中了许瑶卿幻术的人,不论修为高深,他们几乎全都是在幻境中待了十余日,最后被许瑶卿放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脑子都还糊涂着呢,有人甚至觉得现世是幻境,幻境才是现世。闹了好一通笑话。目前中了许瑶卿幻术还能自己走出来的只有两人——”

说到此处霍知秋就更加骄傲了,“大师兄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半个时辰便破了幻境。”

“另一位呢?”霍芽继续问道。

“另一位是李昭和。听说呀,这李昭和和许瑶卿之间还有些不一般的情分在。李昭和出家之后,许瑶卿四处找他,偏生一次面都没碰上。也不知道是李昭和故意躲着许瑶卿,还是缘分不到。”霍知秋摇头晃脑地,活像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反正因为师兄、李昭和还有许瑶卿三人修为高,且天赋各具特色,天下人才将他们并称三绝的。”

等虞宁在霍知秋处将李昭和和许瑶卿之间爱恨情仇的八卦听了个遍,白泽都已经靠着院落之中的桃树假寐了许久了。

虞宁听完了八卦,心满意足地钻进了守宁之中休息。走前还对霍知秋说,“明儿咱们再继续啊。”

霍知秋点点头,听着屋内似有响动,猜测估计是霍前辈醒了,担心霍芽一人照顾不来,于是想进屋帮忙。

才走到屋外他就听见屋内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终究是没有进去。

“芽芽,我去了之后,你便到云宗去吧。”

霍芽拧干帕子,替霍前辈擦了擦手掌,垂眸道:“我不去,我就在这守着爹。”

霍前辈咳了两人,哆嗦着抓住霍芽的手腕,“芽芽听话,算是爹求你了,到云宗去,去找白离群。”

霍芽咬住下唇,眼眶里渐渐蓄起了泪水,不吭声。

霍前辈叹了口气,轻轻地缓缓地拂过自己孩儿柔软的细发,“芽芽,若不是你,若不是婆婆,或许我早早地就在十几年前自戕了。这些年我瞧着你从一个襁褓婴儿长得这么高,这么能干,爹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爹——”霍芽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抱住霍前辈的腰,呜呜的哭,“可我舍不得你,你别走好不好,你别走。”

“傻孩子。”霍前辈无奈又不舍的尾音悄悄地逸散在双唇之中,他与门外霍知秋的目光突然相交在一起。他的眼底翻腾起各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霍知秋看不明白。他只知晓霍前辈最后露出了个释然的清浅的笑容,像是融雪阳光般暖暖的。

霍前辈笑道:“带爹出去走走吧。真是好久、好久没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了。”

霍芽一怔,“爹你这身体,出去吹风了可——”

“好了”霍前辈拍了拍霍芽的手背,含笑对着霍知秋道:“知秋?是叫这名字对吧,你来扶我到院子里坐会,好吗?”

被叫到名字的霍知秋挠了挠后脑勺,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进来,“好的前辈。”

霍芽瞪了霍知秋一眼,想着这大概是爹最后一次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了,便也不忍心让他失望,便和霍知秋一起合力将霍前辈扶了出去。

可能是回光返照的缘故,霍前辈此时比之下午还要精神一些,他被两位小辈扶到院中的台阶上坐好,还颇有胃口的想吃些饭食。霍芽专门给他塞了个软垫,又拿了被褥将霍前辈裹成个球,这才放心的跑去厨房做吃食。

白泽同霍前辈打了声招呼,便转身离开了。

霍前辈拉住霍知秋,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霍知秋受宠若惊地坐下,恭恭敬敬地道:“谢谢前辈。”

霍前辈和蔼地道:“你我都姓霍,你也不必前辈前辈的叫我。我应当长你一辈,就叫霍······叔叔吧。”

霍知秋依言叫道:“霍叔叔。”

“我呀,本也是云宗弟子。许多年不回去了,也不知道云宗如今怎样了?你师尊近日来可好啊?你能同我说说吗?”霍前辈语气很温和,与霍知秋在云宗所见的所有前辈都不同。云宗的前辈大多修为高深,不愿意同他这么个“废物”多说一句话。

师尊虽然从未瞧不起他,但是性子冷淡,又常年闭关。能这么温声细语同他说话的长辈,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这么一位了。

霍知秋心里暖暖的,回答时也很诚恳,“云宗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宗,在修仙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师尊他当年大战结束之后常年闭关,鲜少出来走动了。”

霍前辈皱了皱眉,又问:“小······你师尊常年闭关,那你和白泽平日里的修行都由何人指点呢?是······是你娘吗?”他似乎极想知道许灵璧的消息,却又不敢打听,说话吞吞吐吐的。

霍知秋扯了个笑,“不是啦。我娘生下我之后,没过几年便离世了,平日里我的修行都是师兄教导的,师尊出关时偶尔会指导几回。虽然我是师尊的弟子,但是也没学到什么本事。至于师兄,师兄天纵奇才,早年还需要师尊教导,十四岁之后师尊便说他无须教导,自行领悟即可。”

霍知秋有时候常在心里嘀咕,就师尊这种放养式的教导方式,若非师兄天赋惊人,哪能有如今这等修为。

霍前辈脑子里嗡嗡地响,霍知秋之后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他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此时更是惨白无比,“你说,你娘去世多年了?”

霍知秋看他脸色难看,也不敢出言刺激他,就点了点头。

霍前辈苦笑,伸出手猝不及防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霍叔叔!”霍知秋大惊。

“我真是个混账!”霍前辈低着头呢喃自语,“胆小鬼!王八蛋!怎么连回去都不敢,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啊······”

蝉声低吟,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霍前辈所有的情绪在最后的最后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轻叹,他怅惘地望向夜幕之中高悬的皎皎明月,只觉时光如梭,物是人非。

“霍叔叔,”霍知秋嘴唇嗡动,勉强劝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就别多想了······”

“年轻的时候我因为有一身尚且还过得去的修为,每日自负得很,总认为自己天下无敌。大战之后,经脉阻塞,丹田受损,成了废人,又生怕昔日的好友同族同情怜悯于我,更怕被他人鄙夷嘲弄,便也一直没有回去。如今想想,这又是何必呢?为了那几分所谓骨气和骄傲,家也不愿回了。十几年的时间过去,故人死的死,伤的伤,面目全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脑袋靠到了霍知秋并不宽厚的肩膀上,声音轻飘飘的,轻如蚊声,“知秋,我一见你这孩子便觉得有缘分。我枕头底下有枚玉佩,是当初我父亲留下的,现在就把那玉佩送给你吧。”

“霍叔叔,这可使不得······”霍知秋摆摆手,想要拒绝。

霍前辈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一般,遥望着圆盘似的月亮,继续道:“今儿是满月呢。我少年时最爱在宗门的屋顶上看月亮了。那个时候啊,有酒,有朋友。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去哪儿弄得好看的故事话本送给心爱的姑娘,怎么给爱闹事的小师妹收拾烂摊子,怎么帮小师弟递情书,真开心啊。”

霍知秋心底的酸涩突然漫上喉咙,双唇仿佛被粘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知秋······还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尾音渐渐消散在了朦胧的月色之中。霍知秋偏头,瞧见霍前辈嘴角微勾,睡颜如初生婴儿般纯真无邪,恬静安然。

“还能遇见您,真是太好了。”他对着沉睡的霍前辈,低低地说道。

“霍知秋,你怎么哭了?”霍芽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瞧见两行晶莹的泪水沿着霍知秋的脸颊流下,他心中咯噔一声,面碗落地。

霍芽踉跄几步,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下来,泪流满面。

寒鸦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月光皎皎洒落在不大的院落之中,寂寂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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