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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瑟苏山(九)


白泽在不远处依抱剑靠着树干,偏头注视着无声哭泣的霍芽与霍知秋,垂下了眼帘。

“这家伙我带走了。”阎王突然出现,若不是他出声说话,一身黑衣隐匿在黑夜之中几乎搜寻不到他的身影。他伸手一抓,霍前辈的魂魄就被他拎在了手中。霍前辈魂魄刚刚离体,还是一副恍惚无神的模样。

虞宁的身形也悄然显现,“你要带走就带走,同我说什么?”

阎王瘪了嘴,“你这家伙性格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恶劣。我还以为你是在剑里头呆不住,终于想要出来透透气了。结果,”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白泽的身上,“果然还是为了他啊。”

“不然呢?”虞宁眼波一横,笑得千娇百媚,“难道还是为了你这个黑漆漆的家伙?”

阎王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嘛,在剑里呆了一千年没有呆成个傻子也不容易。看在咱两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我在地府投胎给你留着位呢,哪天想开了让你自己挑个投胎的好人家。”

“才不要。”虞宁果断拒绝,“我在这人世间待得好好的,投什么胎,入什么轮回。”

阎王静静地看着她良久,道:“你也好,翟奕也好,就连李则淮那小子也是,总是爱执着着一件事死也不放手,一群犟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虞宁回怼道:“所以我们活得比你长。而你,早早地成了鬼也得劳心劳力,勤勤恳恳地干活。”

阎王突然笑出声来,他阴郁苍白的脸上一瞬之间焕发出光彩,瞧着那张英俊秀气的面庞,跟个翩翩公子没什么两样。“是啊,所以我死得早。正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也。”

虞宁能从他的笑容之中依稀看见曾经那个小小少年模样,启唇,“赶紧领着你家后辈滚吧,你个怕死的胆小鬼。”

牛头马面从地府赶来的时候正巧听到虞宁说的这一句话,他二人呆滞不已,果然是姑奶奶,除了她谁人还敢这么说阎王大人。

“那么,再会了。”阎王拎着魂魄一脚踏进了黑色漩涡之中。

待到霍芽与霍知秋将霍前辈安葬之后,天已大亮。晨曦的微光从天边透出,轻柔地笼罩在木碑之上,“慈父霍晔之墓”几字似乎泛着金光。直到霍芽将霍晔二字刻到木板上时,霍知秋才知晓,原来霍芽的父亲唤作“霍晔”。

几人静静地将一沓纸钱烧完,霍芽盯着最后一张黄纸在火焰之中烧成灰烬,飘扬在空中。他起身,到屋内取了枚玉佩递给霍知秋,“爹给你的,你收好。”话落霍芽又转身回了木屋,不再言语。

霍知秋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玉佩,质地细腻冰凉,洁白无瑕,右下方刻着个小小的“霍”字。

“傻愣着干什么,滴血认主呀。”虞宁悬坐在半空中,右手支棱着下巴,“这玉看着有些年头了,又灵气逼人,里面定然藏着宝贝。你个傻小子捡到了大便宜。”

霍知秋苦笑,“我倒是不想要这个便宜。若这玉当真是宝贝,就该霍芽收着,怎么给了我呢?”

虞宁翻了个白眼,“人爹专门给你的,你就收着。霍芽都没什么意见,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怎么?你那苦命前辈刚走,你就这么糟蹋他的心意?”

“才、才不是呢。”霍知秋涨红了脸反驳,却也想不到怎么去反驳,细想之下竟然觉得虞宁的话有几分道理。

霍芽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了过来,语气不善极了,“给了你就是你的,磨磨唧唧干什么,还要我帮你认主吗?!”

霍知秋被吼得一抖,赶忙咬破手指将鲜血滴到玉佩之上,霎时间以玉佩为中心逸散出大量的极其精纯的灵气来,让人心神一振。霍知秋用神识往玉佩内探测了一番,阵法符篆孤本不知凡几,更有若干上乘修炼功法于其中。他被霍晔的这份厚礼吓了一跳,觉得手中的这枚小小玉佩愈发烫手了。

几人在瑟苏山停留的第四日,那位大名鼎鼎的术绝李昭和终于抵达了这个小小的木屋。等待的期间,白泽向云宗报了平安,通信简述了瑟苏山的情况,并说明延迟几日再回。李昭和是个长相极为出众的男子,身着袈裟,手持佛珠,在阳光之下勾唇微笑,仿佛踏着佛光而来似的,格外圣洁。

李昭和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微微鞠躬,道:“阿弥陀佛,让诸位久等了。”

虞宁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那是一双明亮无比的眼睛,清澈如清泉,像是浩瀚星辰都涵在其中似的。她歪着头,“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看不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诧无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昭和,最后全盯着他的眼睛看,这眼神清亮的样子,哪里会是看不见的人?

可偏偏李昭和点了头,“小僧没了双眼,若以真面目示人,只怕会吓到旁人。友人用幻术帮小僧遮掩住了,并非有意隐瞒,望各位施主海涵。”

能将没了的眼睛用幻术变出来,还变得没有半分破绽。这位友人,想来应该是灵绝许瑶卿吧。霍知秋心中暗想,李昭和与许瑶卿之间果然有故事。

虞宁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没了双眼的活着的李家人,倒还真是奇事。”

眼睛对李家人而言便是性命一般的存在,可谓一身修为全系于此。眼在人在,眼亡人亡,这话用在李家人身上一点也不为过。没了眼睛还能活得如此安然的,李昭和确实是第一人。

白泽皱眉道:“你的眼睛······是何时的事?”他与李昭和两年未见,只从旁人口中听闻他一年前与李家斩断了联系,遁入空门,却从未听说李昭和双目失明。

李昭和微微一笑,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往事已矣,施主无须在意。”

李昭和不愿意多谈,其他人自然也不会上赶着揭人伤疤。白泽简略地同李昭和说了如今的情况,由霍芽带头往村落中走去。

不管是走多少次,村落外的阵法之精妙都让霍知秋震撼不已。尤其是这几日他潜心钻研玉佩之中的古籍,了解得越多,对于霍晔越是敬佩,也越是惋惜。这般人才,怎就这样早早地葬身于此。

村内村外似乎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屏障内风沙遮掩,隐隐可见魔气肆虐。怪物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又被屏障挡住不能前进半分。

“劳烦大师了。”霍芽上前拱手,“我身无长物,不知如何报答大师之恩。若是日后大师有需要霍芽之事,霍芽万死不辞。”

若是李昭和能祛除村中的魔气,结束这里无休无止的惨剧,别说是需要他之时万死不辞,便是要霍芽的命,霍芽都能毫不犹豫地给李昭和递刀。

李昭和摇了摇头,温声道:“施主言重了,这不过是小僧分内之事罢了。”言罢,他轻轻闭上眼,右手拨动着佛珠,一个个冗长晦涩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金光浮现,如烟似雾地渗入屏障之中。

怪物们开始凄厉而尖锐的嘶吼惨叫,血雾与黑烟纠缠交织着从怪物的身体之中升腾,又被那金光所淡化,消失无踪。

霍芽骤然感受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并非是来自于身体的任何一处,更像是灵魂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离出肉身,如无数的虫蚁蚕食撕扯着,又如滚烫地岩浆从头顶浇了一身,没有一处不在感受着灼烧腐蚀。

他面色惨白,不过一瞬就栽倒在地,便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股股黑气从他身上冒出,双眼从黑色变为红色竖瞳,面容扭曲,甚是骇人。

“霍芽!”霍知秋想要赶紧将他扶起来,却被白泽拦在身后。李昭和同样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异象,但如今已经无法停下来。他额角沁出冷汗,继续不紧不慢地诵着梵文。

白泽眯着眼,语气甚是冰冷,“他是魔族。”

“魔族又如何?!”霍知秋大叫道。

“既是魔族,便该杀。”杀之一字说出,寒气逼人,白泽是当真动了杀意。

霍知秋拼命地想要挣脱白泽,“大师兄,霍芽他救了咱们!咱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虞宁静静地凝视着白泽,又瞟了眼不断扑腾的小鸡似地霍知秋,心里自有一番衡量。霍芽是生是死她倒是不甚在意。不过,也不能让白动手泽杀了霍芽。

霍知秋一咬牙,右手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划破了,身侧画出符文,他道:“大师兄,得罪了。”

符文迅速融入白泽的身体,白泽身形一滞,霍知秋抓紧了时机冲出去。大概是这次老天并没有保佑霍知秋,定身符也只奏效了片刻,白泽便恢复了行动能力。

白泽试图运剑阻拦,可守宁老老实实地待着一动不动,定睛一看,虞宁正笑眯眯地坐在守宁上头,就差盘瓜子磕起来了。

白泽难得气恼地瞪了她一眼,火冒三丈。

虞宁也不理白泽那吃人似的目光,自顾自地道:“霍知秋,想救那丫头的话,就赶紧抱着她往瑟苏山的黑雾里跑。哦,对了,为了避免你被噬魂魔吃掉,最好抹点那丫头的血再进去。”

霍知秋一脸感激,此时他就将虞宁的话奉若真理,也没有想过若是霍芽的血不能抵挡瑟苏山的噬魂魔,他也会一道丧生。他划破霍芽的手指往自己身上一抹,抱着霍芽就撒丫子地往瑟苏山那浓浓的黑雾之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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