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收网,还有最后短暂的五个小时。
叶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份绝密的唤醒名单。
“少爷。”叶菱的声音微弱,透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战栗。
“上海滩地下战线的十二个潜伏小组,已经全部就位。他们的呼吸静止,正在绝对地,等待着特高课电讯瘫痪的那一致命的瞬间。”
林川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轻柔地,搭在了冰冷的电报机键帽上。
“好。”
林川的声音地平静,仿佛是在安静的夜里,随意地诉说着一个平常的梦境。
“那就让这场漫长、压抑的风暴……”
林川缓慢地睁开眼,深邃的瞳孔里,猛烈地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彻底地,降临吧。”
傍晚六点。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阴郁的暮色中拖出漫长、沉闷的尾音。
上海滩的夜,像是一层黏稠的黑色墨汁,缓慢地、从城市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向中心渗透。
霓虹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在满是水洼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却又冰冷的倒影。
在这座表面繁华的孤岛之下,无数根纤细、致命的引信,已经在暗中铺设完毕。
时间,仿佛变成了一种可以被肉眼看见的、黏稠的胶状物。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沉重的物理重量。
虹口区,日军高级军官公寓。
电讯处大佐井上雄彦,安静地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和室里。
他穿着一件舒适的灰色和服,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壶温热的清酒,以及一碟精致的生鱼片。
留声机里,正在缓慢地播放着一首日本传统的尺八独奏。
那呜咽的竹管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灵。
井上雄彦端起小巧的白瓷酒盏,缓慢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深秋的湿寒。
他是一个严谨、聪明的人。
在特高课的电讯室里,他就像是一个掌控着无数无线电波段的幽灵,任何微小的频段异常,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但在今晚,他的警惕性,却诡异地,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完美了。
走私,对于在这个乱世中手握重权的军官来说,是一种隐秘却又心照不宣的“福利”。
他小心地利用了法租界黑市的渠道,谨慎地抹平了所有的账面痕迹。
“滴答。”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那块名贵的瑞士怀表。
晚上七点整。
距离十六铺码头的交接,还有三个小时。
“一切都会顺利的。”
井上雄彦在心底轻微地对自己说道。
等这批昂贵的西洋古董钟表变现,他就可以在瑞士银行里,再安稳地存入一笔可观的养老金。
他甚至悠闲地闭上了眼睛,随着尺八的节奏,缓慢地敲击着桌面。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距离他不到三公里的特高课本部,他效忠的课长南田洋子,正用一种看着死人般的目光,在心底残忍地,丈量着他脖子的尺寸。
……
时间,艰难地,爬到了晚上八点半。
十六铺码头北侧,六号泊位。
江风凛冽地从黄浦江的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浓烈的鱼腥味和刺骨的湿寒,像是一把把细小的冰刀,刮在人的脸上。
偏僻的货栈后面,堆满了高大的废弃集装箱。
在两巨大集装箱的夹缝阴影里。
汪精武和他的两个死士,安静地蹲在满是泥泞的水洼中。
太冷了。
那种冷,是直接地往骨头缝里钻的。
汪精武缓慢地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麻木,甚至连紧紧握在手里的那把勃朗宁手枪,都仿佛变成了沉重的冰块。
但他不敢动。
哪怕是轻微地摩擦一下衣角,在这死寂的码头黑夜里,都可能会致命地暴露他们的位置。
他缓慢地,用僵硬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手枪冰冷的保险栓。
一上,一下。微弱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恐惧,在寒冷的催化下,缓慢地发酵成了一种疯狂的嗜血。
没有退路。
今天晚上,要么干净地带走那本黑账本,要么凄惨地死在这冰冷的江水里。
“处长……”
旁边的一个死士微弱地,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在他耳边缓慢地挤出几个字:
“还有……一个半……小时。”
汪精武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沉重地,眨了一下眼睛。
等待。
漫长的等待。
江水拍打着堤坝,发出单调、令人绝望的“哗啦”声。
这声音缓慢地,将他们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
……
晚上九点十五分。
极司菲尔路76号。
主楼死寂。
楼下的大厅里,罕见地没有了任何喧哗。
吴明达和所有的特务,都被秦雅严厉的死命令,死死地按在了各自的宿舍里。
二楼,处长办公室。
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秦雅安静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
她的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水。
没有喝茶,也没有喝酒。
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她必须保证自己的神经绝对地处于一种清醒、没有任何杂质的状态。
墙上的挂钟,秒针平稳地转动着。
“滴答……滴答……”
秦雅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仔细地复盘。
从南田洋子歇斯底里地命令她去查井上雄彦,到汪精武亡命地去黑市接头,再到今晚凶险的截击。
每一个微小的环节,都在林川恐怖的算计之中,完美地咬合着。
但秦雅的内心,依然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战栗。
不是害怕失败。
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当一个人彻底地沦为棋盘上的棋子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
井上雄彦是聪明的。南田洋子是狡猾的。
但他们都可怜地,被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欲望,死死地蒙蔽了双眼。
“组长……”
秦雅在幽暗的心底,缓慢地呢喃。
“你的这盘棋,下得太慢,却又太毒了。”
她缓慢地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快了。
那压抑在黑暗最深处的惊雷,就快要轰烈地炸响了。
……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法租界,赵公馆,地下密室。
林川安静地站在那张巨大的上海滩地图前。
他的目光,深邃地,死死地锁定在“十六铺码头”的那个鲜红的标记上。
空旷的密室里,安静。
叶菱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林川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地轻柔,就像是一个顶级的交响乐指挥家,在漫长的前奏之后,缓慢地,举起了决定命运的指挥棒。
“滴答。”
九点五十分。
距离枪声响起,还有最后致命的十分钟。
林川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惊心动魄、没有一丝温度的微笑。
“收网。”
他轻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微弱,却如同深海里的暗流一般,不可阻挡地,向着整个庞大、脆弱的上海滩黑夜,无声地席卷而去。
夜风如同锋利的无形钢锯,在黄浦江的江面上来回拉扯。
九点五十五分。
十六铺码头北侧,六号泊位。
这里是整个码头最边缘、最破败的角落。
废弃的缆绳像是一条条死去的巨蟒,杂乱无章地盘踞在满是青苔和暗红色锈迹的铁质栈桥上。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重的、泛着五彩斑斓油污的垃圾,随着江水沉闷的拍打声,上下起伏。
汪精武蹲在两个巨大集装箱的夹缝深处,整个人几乎已经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冷。
一种彻骨的湿寒,早已穿透了他那件单薄的棉袍,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冻得有些凝滞。
他的双脚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心脏,还在机械地把温热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压制到了最低。
旁边的两个死士同样宛如石雕,只是他们手里紧紧握着的三棱军刺,在微弱的星光下,偶尔会折射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寒芒。
“突……突……突……”
一阵沉闷且压抑的马达声,顺着江风,从浓重的夜雾深处缓缓飘了过来。
汪精武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透过集装箱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江面。
浓雾之中,一艘没有点亮任何航灯的黑色乌篷船。
宛如一只贴着水面滑行的幽灵,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六号泊位的栈桥靠近。
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
那人的手里,拄着一把长柄的欧式折叠伞。
虽然光线昏暗,但当船只靠近栈桥,借着远处货栈漏过来的一丝微光,汪精武清晰地看到,那把伞的木质弯柄,底部是齐根断裂的。
接头人,到了。
汪精武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干涩得快要冒出火来。
他缓缓地将大拇指搭在勃朗宁手枪的保险上,轻轻向下一拨。
微小的金属摩擦声,被江水拍打堤岸的噪音完美掩盖。
乌篷船稳稳地靠在栈桥边缘。
船舱里钻出另外两个同样穿着黑衣的汉子,他们动作麻利地将缆绳套在生锈的铁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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