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从岸边的废弃货栈阴影里,也走出了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人汪精武认识,正是特高课电讯处井上雄彦大佐最信任的一名日本副官,名叫小林。
虽然换了便装,但那种属于日本军人特有的僵硬步态,根本无法掩饰。
小林走到栈桥边,与那个拿着断柄雨衣的接头人相对而立。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接头人回转身,从乌篷船的船舱深处,提出两个沉甸甸的牛皮拉杆箱。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显然里面装着的东西分量不轻,而且防震措施做得十分严密。
那里面,就是井上雄彦通过黑市渠道,从海外走私进来的昂贵西洋钟表。
小林身后的两个随从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打开箱子查验。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可以看到箱子里铺满了厚厚的天鹅绒,几座镶嵌着红宝石和珐琅彩的法国宫廷座钟,正散发着奢靡的光泽。
查验无误后,小林满意地合上箱子。
随后,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那个接头人。
“这是尾款,以及下个月的货物清单。大佐阁下吩咐过,账目必须当面核对清楚,签字确认。”小林用流利的中文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接头人接过信封,熟练地从中抽出几叠花花绿绿的法币和美元,又拿出一本黑色的硬壳账本。
就是那个账本!
藏在集装箱暗处的汪精武,双眼瞬间变得血红。
那本黑色的硬壳账本,就是南田洋子要的催命符,也是他汪精武加官进爵的登天梯!
“动手。”
汪精武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那两个死士,犹如两头隐忍了许久、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黑豹,猛地从阴影中窜了出去。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而且完全没有任何声音。
皮鞋的底部早就被他们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粗布,踩在湿滑的栈桥木板上,宛如鬼魅夜行。
小林正低着头,看着接头人在账本上签字。
就在接头人刚刚写完最后一笔,准备将账本递还给小林的那一瞬间。
“噗!”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突然在小林的耳边炸开。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眼前的画面让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他左侧的那个随从,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一截尖锐的三棱军刺,直接穿透了颈动脉,从后颈突了出来。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瞬间溅了小林满头满脸。
“敌……”
小林那声凄厉的示警还没来得及喊出口。
另一名死士已经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
冰冷的刀锋在黑夜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准确无误地切开了小林右侧随从的气管。
与此同时,汪精武也从集装箱后面大步冲了出来。
他没有用刀,而是双手端着那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枪口直指刚刚反应过来、正准备拔枪的小林。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在空旷的江面上突兀地回荡。
枪口加装了简易的消音器,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刺耳。
子弹精准地击穿了小林的胸膛。
这位特高课电讯处的高级副官,甚至连拔出配枪的机会都没有,便仰面倒在了湿冷的木板上。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灰暗的天空,似乎到死都不明白,在这被日军严密控制的上海滩,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黑市交易时直接对特高课的军官下死手。
那个拿着伞的接头人吓疯了。
他混迹黑市多年,见过黑吃黑,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一上来连句废话都没有、直接痛下杀手的亡命徒。
他怪叫一声,扔下手里装满钱的信封和那本账本,连滚带爬地就要往乌篷船上跳。
汪精武没有开枪。
按照秦雅的计划,必须留下活口回去报信,必须让井上雄彦知道自己的货被人截了。
只有这样,这场大戏才能完美地继续唱下去。
乌篷船上的船夫见势不妙,立刻发动马达,连滚带爬上船的接头人一头栽进船舱里。
小船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水波,疯了一样地向着浓雾深处逃窜。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栈桥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江水的鱼腥味。
汪精武大步走到小林的尸体旁,弯下腰,一把抓起那本掉落在血泊边缘的黑色账本。
入手冰凉,却让他感到一阵狂喜。
他快速翻开一页,借着微光扫了一眼,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井上雄彦的私人印鉴。
“拿上那两个箱子,撤!”
汪精武将账本死死地揣进怀里,对着那两个正在警惕四周的死士低吼了一声。
两名死士一人拎起一个沉重的牛皮箱。
三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隐入废弃货栈后方的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彻底消失在了法租界茫茫的夜色里。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两分钟后。
一队听到枪声的法租界巡捕,才吹着尖锐的哨子,打着手电筒,姗姗来迟地赶到了六号泊位。
当手电筒的强光照亮栈桥上那三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以及满地流淌的鲜血时,带队的巡捕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长官……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是普通的黑帮……”一名年轻的巡捕看着小林那身做工考究的西装,声音有些发抖。
“封锁现场!立刻向捕房总办汇报!”巡捕长的脸色变得铁青,“上海滩,又要翻天了。”
……
晚上十点零五分。
极司菲尔路76号,处长办公室。
墙上那座德国机械钟的秒针,正在不知疲倦地画着圆圈。
秦雅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她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桌上的黑色电话,一直处于死寂状态。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汪精武的行动没有惊动任何人,十六铺码头的截击已经顺利完成。
秦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
但她知道,在这片黑暗的掩护下,那本沾着鲜血的账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向着这里飞奔而来。
南田洋子想要的一刀致命的证据,很快就会被送到她的办公桌上。
……
晚上十点十分。
虹口区,大日本帝国特高课本部。
课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南田洋子笔挺地坐在办公桌后,桌子上放着一把擦拭得锃亮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她的双手交握放在下巴下面,眼神如同一匹在暗夜中蛰伏已久的孤狼,闪烁着幽冷而残酷的光芒。
她在等。
等李幼曼那条听话的狗,把她最需要的骨头叼回来。
只要那本黑账本一到手,她就会立刻签发逮捕令。
带领宪兵队直接冲进军官公寓,把井上雄彦那个深藏不露的“内鬼”彻底撕碎。
而在距离特高课本部不远的军官公寓里。
井上雄彦依然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清酒已经喝完了一壶,留声机里的尺八曲也循环到了第三遍。
他闭着眼睛,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打着膝盖。
对于十六铺码头刚刚发生的那场血腥屠杀,他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自己那份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走私计划,已经被彻底扒光了放在阳光下,即将成为将他送上断头台的致命绞索。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设定的剧本扮演着角色。
却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牢牢地操控在掌心之中。
……
晚上十点十五分。
法租界,赵公馆,地下密室。
林川坐在一台大功率的军用电台前。
这台电台经过特殊的改装,可以发出大日本帝国陆军内部专属的高频加密信号。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棱角分明、平静如水的脸上,折射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叶菱站在他的身旁,手里捧着一份长长的密码本,随时准备破译和发送指令。
“少爷。”叶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压低声音汇报道,“内线传来确认消息,十六铺码头的行动成功了。汪精武拿到了账本,井上雄彦的副官小林被当场击毙。”
林川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搭在电报机的金属键帽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到神经中枢。
“诱饵已经喂到了南田洋子的嘴里。”
林川的声音平缓而低沉,不带一丝波澜,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特高课的内部清洗将全面爆发。南田洋子会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抓捕和审讯井上雄彦这件事情上。电讯处将群龙无首,陷入彻底的混乱与瘫痪。”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叶菱。
“通知所有蛰伏在上海滩的死间小组。”
林川的手指猛地按下键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深渊行动,正式开始。在未来的十二个小时内,我要让整个上海滩的日伪情报网,彻底变成一座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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