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电报机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红色的指示灯如同魔鬼的眼睛，在黑暗中频频闪烁。
一道道无形的电波，穿透了赵公馆厚厚的墙壁，穿过法租界阴郁的夜空。
如同无数条隐形的引信，悄无声息地向着上海滩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暴风雨，终于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彻底降临。
雨，在这个时候又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如同无数根灰色的蛛丝，从浓重的夜空中垂落，将整个上海滩死死地缠绕在冰冷的潮湿之中。
极司菲尔路76号，主楼二楼的走廊里，回荡着一阵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滴答，滴答……”
水珠顺着汪精武那件宽大的灰布棉袍下摆，不断地滴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烈的寒气和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他的左手死死地捂着怀里那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心脏，只要稍微松开一点，就会彻底停止跳动。
走到处长办公室门前，汪精武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随后，他抬起右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门内传来秦雅那毫无波澜的声音，清冷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
汪精武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死。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暗淡的台灯。
秦雅依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早已经凉透的白水，眼神平静地看着宛如落汤鸡一般的电讯处长。
“处长，事情办妥了。”
汪精武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异常沙哑。
他快步走到茶几前，颤抖着双手，将怀里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油布包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本黑色的硬壳账本，以及一叠沾着点点血迹的汇款单据。
“十六铺码头的人已经清理干净。井上雄彦的副官小林，当场击毙。那个负责接头的黑市贩子被我们刻意放跑了。”汪精武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本账本，“这就是南田课长要的东西。”
秦雅放下水杯，从容不迫地拿起那本黑账本。
皮革的封面带着一丝江风的寒意。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上面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日文数字，以及每一页右下角那枚鲜红刺目的“井上”私人印鉴。
账目做得非常详尽，每一笔西洋钟表的进价、走私船期、甚至是在租界黑市的洗钱抽成，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简直就是一份送上门的死亡判决书。
“干得不错，汪处长。”
秦雅合上账本，抬起眼眸，看着汪精武那张惶恐与贪婪交织的脸。
“今晚，你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命，也替76号在特高课面前立下了头功。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特高课的电讯处，就会空出一个诱人的位置了。”
听到这句话，汪精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本的恐惧和寒意，被一种即将大权在握的狂热所取代。
“多谢处长提携！属下愿为处长肝脑涂地！”
汪精武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退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雅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直通特高课本部的黑色保密电话。
她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动着。
齿轮咬合的金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就像是死神在倒计时。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立刻接了起来。
“喂。”听筒里传来南田洋子那沙哑、低沉，仿佛压抑着某种可怕风暴的声音。
秦雅深吸了一口气，将语气调整到那种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邀功谄媚的状态。
“课长，我是李幼曼。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了。东西已经拿到了，铁证如山。而且，我们在码头，还碰到了去接货的小林副官。”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秦雅能清晰地听到南田洋子骤然加重的呼吸声，那是一种野兽在嗅到猎物鲜血时，本能发出的喘息。
“小林人呢？”南田洋子的声音冷得仿佛能掉出冰渣。
“小林副官带人拒捕，已经……死在码头了。但账本完好无损。”秦雅压低声音，汇报道。
“好，很好……”
南田洋子在电话那头，竟然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神经质的笑声。
这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透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癫狂。
“李处长，你今晚立了大功。把东西封存好，明天一早亲自送到我的办公室。剩下的事情，就不需要你插手了。”
“是！属下明白！”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忙音。
秦雅放下电话，转头看向窗外。
黄浦江方向的夜空，依然被厚重的阴云笼罩着。
但她知道，在虹口区的特高课本部，一场腥风血雨已经彻底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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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虹口区特高课本部。
课长办公室内，南田洋子猛地将电话听筒砸在底座上。
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愤怒，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井上雄彦……你这个蛀虫，内奸！”
南田洋子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小林的死，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惋惜，反而彻底坐实了井上雄彦走私敛财、甚至勾结军统出卖高桥大尉的罪名。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一个小小的副官，怎么敢在黑市交易被撞破时拼死拒捕？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配枪，大步走到办公室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两列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已经等候多时。
这些都是南田洋子精挑细选的绝对死忠，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全体都有，目标：高级军官公寓。”
南田洋子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扫过每一个宪兵的脸庞，一字一顿地下达了命令：
“抓捕电讯处大佐，井上雄彦。如果遇到任何抵抗，无需警告，就地格杀！”
“嗨！”
沉重的军靴声，瞬间打破了特高课走廊的宁静。
几十名宪兵如同一群黑色的凶狼，杀气腾腾地冲入雨夜之中，登上了早已经发动引擎的军用卡车。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卡车在雨夜的街道上狂飙，车轮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直奔高级军官公寓而去。
十五分钟后。
军官公寓三楼，走廊尽头的和室门外。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井上雄彦依然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面前的清酒早已经喝空了，他正在闭目养神，脑海里盘算着十六铺码头的那批货，应该能在法租界的黑市上卖出怎样一个好价钱。
突然，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迅速逼近。
井上雄彦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高级军官公寓，这里平时绝对不允许出现如此喧哗的跑动声。
还没等他睁开眼睛，去询问门外的警卫发生了什么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结实的木质移门，被外面的人用暴力的手段，直接用枪托砸得粉碎。
破碎的木屑和宣纸如同雪片般飞入房间，落在了井上雄彦面前的矮桌上。
井上雄彦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站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十几支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
这些枪口毫不留情地指着他的脑袋、胸膛和四肢，只要他有任何微小的异动，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在宪兵的簇拥下，南田洋子穿着被雨水打湿的军装，面带杀气地走了进来。
“课长？”
井上雄彦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满脸杀意、仿佛看死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南田洋子，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南田课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大半夜带人擅闯帝国大佐的住所，是打算兵变吗？”
井上雄彦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努力维持着作为高级佐官的尊严，厉声质问。
“兵变？”
南田洋子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浓浓的嘲弄。
她缓步走到井上雄彦面前，皮靴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井上大佐，你的演技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铁证如山，我真的会被你这副忠肝义胆的模样给骗过去。”
“铁证？什么铁证？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井上雄彦愤怒地捏紧了拳头。
南田洋子没有废话，她从旁边的副官手里接过一份电报抄件，直接甩在了井上雄彦的脸上。
那是刚才秦雅在电话里口述的账本内容摘要，以及小林在码头被击毙的简报。
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榻榻米上。
井上雄彦低下头，仅仅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宛如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
“十六铺码头……小林……”
井上雄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的走私专线被一锅端了，而他最信任的副官死在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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