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法租界,赵公馆的地下密室。
这里与外界的喧嚣和疯狂截然不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机械钟表秒针走动的微小声响。
林川坐在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的铅笔。
他的面前,铺着一张比南田洋子那张更加详细、甚至标注了地下管网走向的城市地图。
叶菱静静地立在一旁,将刚刚破译出的几份外围情报递了过去。
“少爷,情况和您预料的完全一致。七十六号的胡作非为让南田洋子彻底失去了耐心。特高课已经放弃了对那些烟馆赌场的排查,将所有剩余的暗探集中到了医院、药房和水路交通要道。”
叶菱看着林川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语气中满是敬佩:“她开始顺着物资流向去查了。”
林川微微颔首,手中的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的几个医院和码头位置轻轻画了几个圈。
“人在溺水的时候,只要看到一根稻草,就会不顾一切地游过去死死抓住。”林川的语调十分平缓,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南田洋子现在就是那个快要淹死的人。松井的最后通牒,逼着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突破口。”
林川放下铅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既然她这么想要线索,那我们就给她一条线索。”
叶菱心头一动,压低声音问道:“您的意思是,主动抛出诱饵?”
“一味的防守和蛰伏,总会有被识破的风险。只有让敌人按照我们的节奏起舞,他们才会彻底走向灭亡。”
林川凝视着地图,眼神深邃得犹如无尽的深渊。
“通知外围的‘孤舟’小组。明天下午,在霞飞路东段的圣玛利亚医院附近,故意暴露一次行踪。不需要发生交火,只要让特高课的暗探看到他们运送几箱印有特殊标记的医疗器械离开即可。”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南田洋子不是在找盘尼西林和伤员吗?我们就用一个虚假的医疗补给站,把她手里仅剩的那点底牌,全部牵扯出来。等到她满怀希望地扑向这个幻影时……”
密室里的灯光似乎因为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了一下。
林川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叶菱已经感到了那种足以让人浑身血液冻结的肃杀。
这场漫长的博弈,正在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缓慢节奏,将日伪的情报机构,一点一点地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初冬的细雨,仿佛绵绵不绝的愁绪,将上海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之中。
法租界东段,霞飞路。
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树干上凝结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远处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牌,偶尔有一辆黑色的有轨电车碾过铁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驶入雨雾深处。
圣玛利亚医院的后门,是一条狭窄且泥泞的巷子。平时这里除了运送医疗废料的板车,鲜少有人经过。
巷子对面,有一家并不起眼的苏式面馆。
面馆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里面散发着浓郁的排骨汤香气。
一个戴着油腻毡帽、穿着破旧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的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但他手里的筷子却很久没有动过。
这个人,是特高课外围情报网中,代号“野犬”的暗探。
在电讯网彻底瘫痪之后,南田洋子将手里仅剩的这批暗探全部撒了出去,死死盯住租界里的各大医院和药房。
野犬在这里已经蹲守了整整十个小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湿冷,几乎要将他的膝盖冻得失去知觉。
突然,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巷子深处,缓缓驶来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牌被泥水糊住了一大半,但依然能隐约辨认出是法租界公董局的特殊牌照。
轿车在圣玛利亚医院的后门稳稳停下。
两名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低低的汉子从车上走下来。
他们动作十分利索,警惕地环顾了四周一圈,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行人后,才走到医院后门的台阶旁。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探出半个身子。
双方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紧接着,两名雨衣汉子开始从门内向外搬运木箱。
木箱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
就在搬运第三个木箱的时候,其中一名汉子的脚底在湿滑的青苔上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
“砰!”
木箱重重地砸在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箱盖的锁扣被震开了,里面用来防震的稻草散落出来,露出了几个印着刺眼红十字标志的铝制药盒。
更要命的是,药盒的侧面,清晰地印着一排日文——大日本帝国陆军野战医院特供。
面馆里,野犬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盘尼西林!而且是日军军用级别的盘尼西林!
这是昨晚日军第三物资储备站被炸后,流失的那批最为珍贵的消炎药!
那名摔倒的汉子显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慌忙将药盒塞回木箱,手忙脚乱地扣好锁扣,与同伴一起将木箱粗暴地塞进福特轿车的后备箱。
随后,两人迅速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轿车犹如一头受惊的野兽,在泥泞的巷子里碾出一道深深的车辙,疾驰而去。
野犬没有丝毫犹豫。他扔下一张钞票,推开面馆的门冲入冷雨中。
他没有去追那辆车,凭他两条腿根本追不上。
他快步跑到街角的一处公共电话亭,颤抖着双手拨通了虹口区特高课本部的专线。
“喂,川岛少佐!我是野犬……我发现了那批失踪的军用药品!圣玛利亚医院后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牌尾号是四零七,正向西区方向逃窜!”
……
二十分钟后。
虹口区,特高课本部,课长办公室。
南田洋子听完川岛少佐的汇报,猛地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她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原本犹如死水般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军用盘尼西林……黑衣人……黑色福特轿车……”
南田洋子在办公桌后焦躁地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昨晚他们发动了那么大规模的袭击,不可能没有人员伤亡。他们迫切需要消炎药,所以才会在戒严时期,冒险去圣玛利亚医院转移物资。逻辑上,完全吻合!”
川岛少佐站在一旁,神情却显得格外谨慎。
“课长,对方的行动会不会太过于招摇了?不仅使用的是公董局的牌照,还在搬运过程中意外露出了药品。这会不会又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听到“圈套”这两个字,南田洋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昨夜那场毁灭性的打击,已经在她的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执棋者,太过于狡猾,太过于可怕。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狂躁的神经冷却下来。
“你说的有道理。同样的当,我南田洋子绝不会上第二次。”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森冷。
“但这批盘尼西林,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够抓住的线索。松井将军只给了我三天时间,我没有退路可言。”
南田洋子走到地图前,目光顺着法租界西区的道路不断延伸,最终停留在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工业废墟上。
“传令下去。”南田洋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杀伐之气,“调动特高课本部仅存的所有精锐行动队,换上便装,立刻进入法租界。”
“但是,不要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那辆福特轿车。对方既然是转移物资,就一定会将药品运往他们最核心的藏身处。”
南田洋子转过头,看着川岛,眼神狠毒。
“我要的不是那几箱药,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那十二个潜伏小组的地下老巢!等他们汇聚到一起的时候,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嗨!”川岛少佐双腿一碰,立正敬礼,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南田洋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景。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这场豪赌,她已经押上了自己最后的一点筹码。
……
此时的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却是另一番光景。
二楼的处长办公室内,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牡丹亭》。
秦雅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精巧的苏绣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着。
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将屋子里烘烤得暖洋洋的,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吴明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刚洗好的晶莹剔透的葡萄。
“处长,您尝尝,刚从法租界那边弄来的洋货。”吴明达满脸堆笑地将果盘放在茶几上,随后压低了声音,“刚接到的内线消息,特高课本部那边突然有了大动作。”
秦雅微微掀起眼帘,手中摇晃的团扇并没有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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