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什么大动作?”
“川岛少佐亲自带队,调集了特高课剩下的大约六十多名精锐探员,全部换了便衣,分批次秘密潜入了法租界。”吴明达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看这架势,像是咬住了什么大鱼。咱们七十六号要不要派兄弟跟上去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
秦雅停下手中的团扇,那双清冷的眸子犹如寒潭般深不可测。
“凑热闹?”秦雅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吴明达,你的脑子里除了钱,还剩下什么?”
吴明达被骂得一愣,赶紧低下头不敢出声。
“特高课现在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川岛带出去的,是南田洋子手里最后的保命底牌。”秦雅坐起身来,顺手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他们这是要去玩命。咱们这群穿皮鞋的,去掺和这种刀口舔血的买卖干什么?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秦雅抽出一条丝帕,优雅地擦了擦指尖。
“传我的话,七十六号的所有人,继续在各大烟馆和赌场收咱们的保护费。没有南田课长的手令,谁敢靠近法租界西区半步,我直接毙了他。”
“是!处长英明!咱们就踏踏实实赚咱们的安稳钱,让日本人自己去拼命吧!”吴明达如释重负,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看着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秦雅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林川的计划,正在按照那种令人胆寒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诱饵已经抛出,而南田洋子这条已经失去理智的毒蛇,果然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倒刺。
这场雨,注定要演变成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
……
法租界,赵公馆。
一楼宽敞的书房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住了一大半。
一盏复古的铜制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将林川的影子拉得修长。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书房中央的位置。
沙盘上精确地还原了法租界西区以及华界边缘的地形地貌,错综复杂的街道、废弃的工厂、蜿蜒的河流,都一目了然。
林川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木质指挥棒。
叶菱刚刚从地下密室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文。
“少爷。‘孤舟’小组发来信号。一切如您所料,特高课的尾巴已经跟上去了。对方非常谨慎,没有急于拦截,而是拉开了三条街的距离进行交叉跟踪。看样子,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叶菱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川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十分平淡,却又带着一种将天下苍生视为棋子的冷漠。
“南田洋子变聪明了。她学会了克制。”
林川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片用红色模型标记的区域——那是位于法租界边缘,一片早在淞沪会战时期就被炮火摧毁的废弃纺织厂。
“但这恰恰是她最致命的弱点。当一个人自作聪明地以为看穿了第一层伪装,想要去挖掘更深层的秘密时,她就已经主动走进了为她量身定制的坟墓。”
林川抬起头,目光犹如锋利的刀刃。
“她想要一个地下老巢,我们就给她一个地下老巢。”
“通知‘孤舟’小组,按照原定路线,将福特轿车开进纺织厂三号仓库。车辆进入后,立刻从地下排污管道撤离,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叶菱的表情变得无比肃穆,她知道,最后的收网时刻即将来临。
“少爷,三号仓库里……已经布置好了吗?”
林川放下指挥棒,转过身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里放着三十桶高标号的航空汽油,以及一百公斤的烈性炸药。引信连接着仓库大门的铁索。”
林川端起酒杯,遥遥对着空气举了一下,仿佛在为即将死去的亡魂进行一场提前的祭奠。
“南田洋子把她手里仅剩的六十多名精锐全部派了出去。这些人,是特高课最后的骨血。”
林川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种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今晚过后,上海滩将再无特高课的精锐。”
书房外,雨声依旧沙沙作响。
那辆载着假药的黑色福特轿车。
犹如一辆通往地狱的幽灵马车,正拉着一群自以为是的日本特务,缓缓驶向那无尽的深渊。
夜雨绵绵,冰冷的水滴从破败的屋檐上砸落,在坑洼不平的泥水坑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法租界西区的边缘,是一片早在淞沪会战时期就被日舰舰炮炸成半废墟的工业区。
这里曾是上海滩最繁华的纺织业中心,如今却只剩下残垣断壁、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
以及那一根根如同巨大墓碑般直指苍穹的废弃烟囱。
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开启大灯,犹如一只在黑夜中摸索的幽灵,碾过满地碎砖与杂草,缓缓驶入这片死寂的废墟深处。
轿车的轮胎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最终,它在一座巨大的、外墙被熏得漆黑的三号仓库门前停了下来。
两名穿着黑色雨衣的汉子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打开后备箱,将那几个装有“盘尼西林”的沉重木箱搬了下来。
仓库那扇沉重的生锈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条缝隙,透出微弱且摇晃的煤油灯光。
两人将木箱搬入其中,随后,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再次紧紧闭合。
整片废墟,重新陷入了那种深邃而压抑的黑暗。
大约三百米外,一处坍塌了半边的砖墙后方。
川岛少佐趴在满是泥水和碎玻璃的地上,手里举着一架高倍军用望远镜。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军帽边缘不断滑落,流进他的脖颈里,但他却浑然不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呼吸沉稳而克制,那双倒映着夜色的瞳孔里,跳动着抑制不住的狂热与贪婪。
“少佐。”旁边的一名行动队队长压低了声音,犹如耳语般汇报道。
“目标已经进入三号仓库。周围没有发现其他暗哨,也没有布置外围防御。”
川岛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们太自信了。”川岛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冷。
“以为借着法租界的地盘,又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废墟,就可以高枕无忧。连外围的流动哨都不放,真是一群缺乏正规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
川岛从泥水中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风衣上的水渍,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南田课长给他的任务是顺藤摸瓜,找到这群抗日分子的地下老巢。
现在,那个诱饵已经将他们引到了这里。
在川岛看来,这座巨大的三号仓库里,此刻一定堆满了敌人近期作案所需的各种军火物资。
甚至有可能藏着昨夜袭击日军据点的核心指挥官。
只要把这里一锅端掉,特高课不仅能一雪前耻,他川岛本人,也必将踩着高桥大尉的尸骨,成为南田洋子面前最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传令下去。”川岛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包抄的手势。
“六十名精锐,分成四个战斗小组。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向三号仓库进行无死角渗透。动作要慢,脚步要轻,把你们的呼吸都给我藏进雨声里。”
川岛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收拢包围圈,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飞。听我枪声为号,同时破门突击。遇到任何抵抗,格杀勿论!”
“嗨!”
周围的几名小队长齐齐低头,随后犹如一群散开的黑狼,迅速融入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这是特高课最后的一批精锐。
他们没有穿军装,全都换上了利于夜间潜行的黑色短打和雨衣,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德制MP38冲锋枪,腰间挂满了高爆手雷。
沉重的战术皮靴踩在泥泞的废墟中,被刻意压制的脚步声,与沙沙的雨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包围圈,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节奏中,一点一点地收紧。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四个战斗小组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三号仓库那高大的砖墙。
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爬山虎的枯藤,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经年累月的灰尘气息。
仓库内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交谈声,也没有机器的轰鸣声,甚至连刚才那微弱的煤油灯光都熄灭了。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让川岛少佐的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极度轻微的违和感。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刚刚运回一批珍贵的军用物资,里面的人至少应该进行清点、搬运或者交接。
但现在,隔着厚厚的墙壁,里面却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少佐,突击位置已经就绪。”耳机里传来前卫小组低沉的汇报声。
川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一丝不安的杂念强行驱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绝不允许在这个时候退缩,这可是特高课翻盘的唯一机会。
他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大步走到仓库的正门前。
两名身强力壮的特工已经一左一右地贴在铁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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