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扇大门是由两片厚重的生铁板拼接而成,中间用一根粗大的铁索锁住,铁索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准备破拆。”川岛打了个手势。
一名爆破手立刻上前,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把特制的液压大号钢剪,小心翼翼地卡在黄铜大锁的锁柱上。
就在门外的日本特工们屏气凝神,准备破门而入的同一时刻。
仓库内部,那条深埋在地下的宽大排污管道里。
两名刚才负责搬运木箱的“孤舟”小组成员,正举着防水手电筒。
在齐膝深的恶臭黑水中快速撤离。他们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因为他们很清楚,身后的那座仓库里,此刻除了那辆福特轿车和三个装满假药的木箱。
就只剩下三十桶刚刚开启了密封盖、正在疯狂挥发着刺鼻气味的高标号航空汽油,以及一百公斤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烈性TNT炸药。
而这一切的引爆装置,那根细如发丝的钢线,就死死地连接在仓库大门内部的门栓上。
无论外面的人是用钢剪剪断锁头,还是用外力推开铁门。
只要门缝错开超过三厘米,那根绷紧的钢线就会立刻拉动隐藏在暗处的机械击发器。
门外。
“咔嚓。”
一声细微而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黄铜大锁在液压钢剪的巨大咬合力下,颓然断作两截。
爆破手将断裂的锁头和铁索轻轻取下,放在满是积水的地上。
他转过头,对着川岛少佐点了点头,表示障碍已经清除。
川岛深吸了一口气,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枪,枪口直指阴沉的天空。
“突击!”
伴随着他压抑的低吼,两侧的特工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向那两扇沉重的生铁大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异常浓烈、刺鼻的化学挥发气味,犹如一阵狂风,顺着门缝猛地扑在了川岛少佐的脸上。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工,川岛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发霉的灰尘味,那是高纯度燃油在密闭空间内大量挥发后形成的爆炸性混合气体!
“等等!别推!”
川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汗毛倒竖,一股无可名状的巨大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天灵盖。
他甚至不顾一切地用嘶哑的嗓音尖叫起来,试图阻止部下继续推门的动作。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惯性让那两扇铁门继续向后敞开。
门缝错开的三厘米,成了跨越生与死的界限。
在门后的黑暗深处,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械撞击声“叮”地响起。
击针狠狠地凿击在底火上,擦出一朵微不足道的火花。
但这朵微不足道的火花,却在这个充满了高浓度航空汽油挥发气体的仓库内,点燃了地狱的业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川岛少佐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门缝深处,一团幽蓝色的光芒猛地亮起。
随后以一种超越了人类视觉极限的速度,迅速膨胀、变红、最终化作刺目的纯白。
“轰——!!!”
一声仿佛要将整个法租界地壳撕裂的震天巨响!
一百公斤TNT炸药叠加三十桶航空汽油同时殉爆,所产生的威力,绝对不亚于一门重型榴弹炮的直接命中。
巨大的火球瞬间撑破了三号仓库的砖墙和屋顶。
坚硬的墙体在恐怖的冲击波面前,犹如纸糊的玩具般轰然碎裂。
成千上万块带着高温的碎砖、扭曲的钢筋、以及破碎的铁门,被夹杂在狂暴的气浪中,向着四周无差别地抛射而出。
首当其冲的,就是堵在门口的川岛少佐和那十几个突击队员。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就在超过一千度的高温火球中瞬间碳化,随后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成了漫天的血雨和焦炭。
分布在仓库四周的其他四个战斗小组,同样没能逃脱这场末日般的审判。
爆炸产生的圆形冲击波贴着地面横扫而过。
那些训练有素的特高课精锐,犹如狂风中的落叶,被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掀飞到半空中,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废墟残垣上,筋骨尽断。
紧接着,航空汽油燃烧形成的恐怖火海,犹如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方圆上百米的范围。
雨水在这等高温下,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半空中直接被蒸发成了白色的水蒸气,与漆黑的浓烟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
整个废墟工业区,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
距离爆炸中心足足有十公里外的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秦雅正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里还捏着那柄苏绣团扇。
突然,窗户的玻璃发出一阵连续而剧烈的“嗡嗡”震颤,桌上的茶杯里,原本平静的茶水也荡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几秒钟后,一声沉闷、悠长、犹如闷雷般的轰鸣声,才顺着冷风从极远处的西方缓缓传来。
秦雅缓缓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冷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
她目光深邃地望向法租界西区的方向。
在那片原本被乌云和雨夜死死封锁的天际线上,此刻正隐隐透出一层凄厉而狂暴的暗橘色光芒,连天上的云层都被这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
不用问,她也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南田洋子派出去的那六十多名特高课最后的精锐骨血,连同川岛少佐在内。
此刻已经在这场爆炸中,化作了一缕缕连魂魄都找不到的飞灰。
“特高课的脊梁,彻底断了。”
秦雅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握着窗棂的手指,因为内心深处涌起的巨大震撼而微微有些发白。
林川的手段,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敌人的大动脉上,直到他们将血流干。
……
法租界,赵公馆,幽暗的书房内。
林川依然站在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即便身处地下结构极好的洋房内,他也能感受到脚下地板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震动。那是烈性炸药撕裂大地的余波。
叶菱推门而入,她的眼眸中倒映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少爷。西区工业废墟,爆炸声震动了半个上海滩。法租界巡捕房的电话已经打爆了,驻扎在附近的法国驻军也拉响了警报。”
叶菱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昂:“特高课的跟踪部队,全军覆没。现场火势太大,加上又是废墟,根本不可能有活口。”
林川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尚未喝完的威士忌。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狂喜或者激动的表情。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一幅工笔画的画师,平静地端详着自己落下最后一笔的画卷。
“六十多条经过严格训练的日本特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蒸发了。”林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玻璃上流淌的雨水。
“南田洋子此刻,应该已经接到了前方的报告。”
他举起酒杯,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随后一饮而尽。
“丧钟已经敲响。”林川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黑夜的力量。
“明天早晨,我要看到整个上海滩的报纸,都刊登出这场大火的新闻。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大日本帝国的情报机构,并不是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也会在黑夜里流血,也会在火焰中惨叫。”
这场冬雨,终于在爆炸的余波中,渐渐停歇。
但属于南田洋子和特高课的凛冬,才刚刚降临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法租界西区的那场冲天大火,足足燃烧了整整一夜。
即便大雨倾盆,也无法浇灭那种由高纯度航空汽油和烈性炸药混合催生出的地狱业火。
浓重的黑烟顺着寒冷的冬风,一直飘散到几公里外的黄浦江面上,将清晨的江雾都染成了一层令人压抑的灰黑色。
清晨六点。
虹口区,大日本帝国特高课本部大楼。
课长办公室内没有开灯,沉闷的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南田洋子依然保持着昨晚那个姿势,笔挺地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
一夜未眠,她的眼眶深陷,瞳孔里布满了犹如蛛网般的红血丝。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庞,此刻就像是一张失去了水分的羊皮纸,干瘪、灰暗,透着一种大势已去的颓败。
桌上的那部黑色保密电话,自从昨晚那声隐约传来的沉闷巨响之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没有川岛少佐的捷报,也没有任何伤亡情况的求援。
那种绝对的静默,比任何凄厉的惨叫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因为南田洋子心里十分清楚,在这个行当里,整整一个建制的特工小队彻底失去联络。
只能意味着一种情况——全军覆没,甚至连一个能喘着气爬到电话亭报信的活口都没留下。
“咯吱……”
办公室的沉重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走进来的并不是特高课的下属,而是一群全副武装、面带杀气的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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