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的交流进展并不顺利。
裴羡把原因归结于这位派对主人想表达的太多,而明显翻译的中文水平还没达标。
翻译用手帕轻压额角的汗。
“夫人说她从小姐那里听说了很多有关您的事,小姐知道您恋爱后打击很大,布置完派对现场后就累倒了,您应该能从现场看出小姐的心意,夫人希望您能去看看。”
“我确实从现场看出了陈小姐对夫人的关心。”裴羡敷衍道。
“夫人的意思是您能不能去看看小姐。”翻译察言观色地后退了一步。
裴羡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他不知道这位翻译能不能理解中文的更深层次含义,但显然那位夫人不理解。
“夫人表示她今天看到了,但那种外表放/浪的女性配不上您。”
翻译说完在心里为自己开脱,这可不是他说的,总不能算到他头上吧?他小心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又迅速低头。
男人虽然依旧站姿随意,但和一开始礼貌但漫不经心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只不过一眼,他确定从他的目光里看见了鄙夷和愠怒。
“我来参加生日派对是出于对朋友家人的尊重,但是你们却没有尊重我的家人”
翻译一愣,不知道该不该转述。
裴羡索性直白道:“我和夫人之间没什么可聊的话题,和陈小姐也是。如果夫人约我谈话的最后一个步骤是威胁要终止合作项目,我其实无所谓。”
翻译点头,省去一些激烈的言辞小声转达。
“wait!”女人终于察觉不对,要翻译转达强调他难道不是为了这个项目的达成费了很多时间。
“如果项目可以被陈小姐的私人感情成功与否左右,那我放弃合作属于及时止损。”
裴羡说完微微点头离开。
他往回走的步伐迈得很快,耳边拂过的风声却没办法带走翻译刚刚说的话。负面的情绪在积压,理智克制了他想重新返回侧厅揍一顿那两人的冲动。
中央喷泉的位置依旧热闹,人群叽叽喳喳的讨论声让他心烦,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周遭,在喷泉溅起的水珠隔帘后终于看见郑今语。
她依旧坐在他们分开时的位置,细绳吊带下手臂白如象牙。
他看出她双手往后撑住长椅的坐姿多少有些百无聊赖,心情奇异地平静了不少。
方圆是第一个发现裴羡的人,他和张锐一起迎上去问,“怎么样?”
“可能会停止合作,不过你们的奖金不会少,不用多想沉没成本,这段时间辛苦了。”
裴羡用余光看她,郑今语好像并不诧异。
张锐听到奖金没问题,刚刚悬着的心立马放下了一大半。他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很有眼力见地半催促方圆和自己走到另一旁。
裴羡坐到郑今语身边,他看了一眼手表,“超了两分钟。”
“嗯,谈崩了?”
“你不是听到了。”
“那我这个假女友好像起的都是反作用啊。”郑今语耸了耸肩。
“”
她没从裴羡脸上看出什么失望,“方圆他们之前可是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了你们谈下这个合作有多不容易,现在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不用,虽然确实挺不容易的,但我的目标也算达成一半。”
“生意场上哪有什么达成一半目标的说法。”
“我指的不是这个。”
郑今语听不懂也不想和他打哑谜,“你说是就是吧。”
裴羡发现她的口红被蹭掉了不少,一旁的酒杯显然是罪魁祸首。他提醒她,她却摇头。
“懒得补。”
郑今语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从手袋里拿出镜子看了起来,她照镜子花的时间很长,最后抿了抿嘴,唇又短暂地变得红润。
“真不后悔?”她又问。
裴羡点头,像决定一件小事那样寻常。
郑今语不了解事情经过也不方便多问,“算了,反正我想裴大会长你总不会让自己吃亏。”
裴羡听见她这样称呼才笑起来,“想不想划船?”
“现在?”郑今语看向四周并没有发现可以划船的地方。
“去春香湖。”
“现在可是在半山,我们要是去划船了,他们怎么办。”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吃蛋糕的两人。
裴羡没想到划船的阻碍会是自己的员工,“付钱让出租车上山来接,总有办法。”
郑今语经历过抢劫事件,深刻地体会到了在陌生环境下的无措,“你先问他们的意见。”
裴羡妥协似的起身去找人,不过一分钟遥遥地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才问方圆,“来的时候提的东西呢?”
“礼物我已经送了,另一个还在车里,要现在拿出来吗?”
“不用,谢谢。”
裴羡接过车钥匙,郑今语已经走到身旁。
离开庄园时她主动挽上他的手,长时间穿高跟鞋的弊端再次显现出来,他看着她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模样正想开口,郑今语抢先道。
“我这次带了备用的鞋。”她小声嘟囔辩解,“总不能穿拖鞋来吧……”
“你还留着?”裴羡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那晚在便利店买的拖鞋。
郑今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拖鞋穿一次就扔?”
“不是,我只是……”
郑今语因为喷嚏没听见他后面说了什么,还想问,裴羡却不愿意说。
“不说就算了,小气鬼。”
“那大小姐还要不要坐我这个小气鬼的车下山划船?”
裴羡语气温柔,郑今语因为他突然的称呼耳朵有点发热。
“要。天上有几个月亮?”如果不是幻觉,那不是她听错就是裴羡疯了。
“大小姐想要几个?”
郑今语没想到他还要继续,松了手自己走,只不过因为石子路不够平坦外加脚痛没走出一点气势。
裴羡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方便她借力,“我不说了。”
郑今语停下脚步确认,“真的?”
“嗯。”
“那就走快点吧。”
郑今语好说话地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他们无视庄园安保诧异的眼神发动汽车离开。
她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帧帧景色感叹,“可惜了。”
“什么?”下山的路蜿蜒,裴羡不能分神去看。
“要是今天开的跑车,那离开的还能更酷些。”
“嗯,也可以换辆跑车再来离开一次。”
“你们今天聊天的时候是不是提到我了?”
裴羡没预设到她会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踩油门的脚松了一秒,郑今语从仪表盘上降低又回升的码数得到了答案。
“能猜到肯定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所以你出于补偿心理才这么的……纵容?但你其实可以不用这样,反正我没听见,而且就算听见了也没什么。”
裴羡没否认,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明显。
他想,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郑今语,那一定是矛盾。
或许是接触着艺术品长大的孩子的特质,不同于他可以称得上固执的性格,她敏感又宽容,脆弱而坚强。
明明是游客,却在餐厅做着兼职的工作。会在被抢劫后大着胆子找到酒店,也会忍不住在大堂看到他后红了眼眶。
按他的思维,现在明明是她受了委屈,她却反过来要他放宽心。
“那还想划船吗?”
裴羡声音闷闷的,从她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皱起的眉头,郑今语笑起来。
“当然要去!”
———
夜晚的春香湖被湖周绕圈的路灯衬托得波光粼粼,郑今语看着“tickets”招牌后浮在湖面的大鹅模样的摇橹船,想起了国内的公园。
他们背后的白色栏杆外种着一片五颜六色的花,她只认出几株晚香玉。
“好像已经过了售票时间。”
裴羡拿出手机拨打服务电话,用英语和对方交涉一番之后才道:“争取了半小时的时间,等十分钟会有人来开船。”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家里长辈提过。那时候西贡刚被改名为胡志明不久,他们因为公务外派来了越南,同行有来过大叻的说这里景色更美,还推荐了湖边的一家餐厅。”
“所以你今天说的就是那家餐厅?”
“嗯,我试着搜了一下名字,没想到还在营业。”
裴羡试着辨别方位,指着湖的另一头灯光处说大概是在那里,郑今语听完觉得有些可惜,她施展手臂伸懒腰。
“还是西贡更好听,和胡志明一对比像是给这个城市变了性别,也不知道是谁想的改名,居然还被通过了。”
裴羡听了忍不住笑了笑。
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其实不多,近年来都是从新闻上看到“越南新娘”、“湄公河”、“金三角”一类的报道,除了语言以外他并不觉得和其他东南亚地区有太多不同。
他顺着她的话说,“如果是我应该会在提议改名时投反对票。”
“我来之前对它的认知还停留在看过的两部电影,你知道偶尔文艺片看太多了就会产生幻想,心里希望的是趁着夏天还没结束能和主角一样在摇晃的轮船上遇到什么人,又或者能住到南法小洋楼里试一试青木瓜到底是什么味道。”
郑今语说着难免失望。
“结果真来了这里轮船没坐过,青木瓜也没吃,唯一感受到的只有湿热的天气。”
裴羡说,“坐不了轮船,小船倒是没什么问题。”
郑今语打了个冷颤,裴羡变魔术似的从纸袋里拿出一件衬衫外套来。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问。
“一直带着的,天气预报说过晚上会冷。”
裴羡的衬衫穿到她身上宽大得不像话,衣摆垂到大腿,袖长也成功遮住她的手掌。
郑今语甩着袖子,“幸好刚刚在生日派对上没穿。”
“至少可以保证你不会感冒。”裴羡在这种时候显得分外务实。
观光船的管理员急急忙忙地赶来,一边收费一边用中文欢迎他们到大叻旅游。最后他把他们送上船,指着手表再一次强调时间。
郑今语不会划,就听裴羡的指示加速或放慢,不一会儿的时间他们到了湖中央。裴羡乏善可陈的划船技术被她夸赞了好几句,他半投降地停了动作,看着她像在等着听她还能再说出什么
她偏头看着湖面倒映的树影,“要是傍晚来应该更好看。”
“春天也不错。”
裴羡记得自己和家人的几次划船都在桃花盛开的季节,从湖面望向半坡是连片的粉,湖面不会这么空旷,不小心加速或许还会发生碰撞。
“这比我初中参加学校秋游的划船有趣,那次天气回温,我们四个人挤在鸭子小船里闷出一身的汗,谁也不想蹬。”
郑今语伸手搅乱平静的湖水形成小小的漩涡。
“谢谢,我原本觉得划船挺无聊的。”
裴羡握住船桨的力气大了些,“没事。”
一只白鹭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在湖岸边,翅膀扑棱着激起一阵水花。
手机铃声响,他慢了半拍接起发现是家人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哭声顺着听筒传到郑今语耳里,她也变得紧张。
“好,我知道了,您别担心医生怎么说?”
裴羡之后又小声说了什么,眉头紧皱。手里的桨放了下来,他们和船一起随着水波荡漾。
郑今语等到他挂断电话才小心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住院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我可能得马上回国一趟。”
裴羡沉默了片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在有关家人健康的话题面前,她想安慰又一时想不出话来,最后想来想去还是只说。
“会没事的。”
裴羡淡淡地笑,“应该没什么问题。”他重新拿起桨,这次目的地变成岸边,“送我去机场?”
“嗯。”郑今语用力地点了点头,裴羡提醒她头发乱了,她却没心思和时间去管什么发型。
她抿了抿嘴祝他,“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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