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次的性质不同,但就像以前电视剧精彩部分的插播广告,要郑今语嘴硬地说不失望是假的。
回酒店休息的路上她降下后排的车窗,风灌进车内呼呼作响。
郑今语裹紧衬衫一直看向窗外,连最迟钝的张锐也发现了不对劲。
方圆咳嗽了两声,“老大,我们刚刚看了机票,明天时间合适又直飞的只有新山一机场晚上九点多的一班,到了大概凌晨一、两点左右。”
“好。”
“那我们明天一早赶回芽庄,收拾好行李再去胡志明?机票……”
“回酒店再说吧。”裴羡语气淡淡道。
张锐示意方圆别问了,眼疾手快地升起挡板小声问,“这是吵架了吧。”
方圆回忆起在湖边看见两人一左一右分开站着的模样,“说不定。”
隐约听到他们谈话内容的郑今语瞥了一眼裴羡,他自从接了电话后便时常看手机。
他偶尔打字,只有一次听语音消息时不小心变成了外放,语音里依旧是和刚刚电话中一样的中年女人的哭声。
郑今语看见裴羡揉了揉眉心,按下手机锁屏键闭眼小寐,她才发现原来他在面对亲人时也不是应付自如。
电话里的声音让关于家庭的不好回忆涌上她的心头。
她并不止是为他的突然离开而烦闷,更多的还是因为这通电话像砸破乌托邦的利斧,提醒着她不论在外多久总归还是必须面临她所逃避的摇摇欲坠的家庭。
郑今语在飞驰而过的变幻光影中小心注视他的侧脸,光在他高挺的鼻梁投射出侧影,明与暗在他的唇交界。
她终于不敢再看。
久违的躁动因子在她的胸腔叫嚣,像千万只小鸟一齐振臂鸣叫高飞。她把头靠在车窗,任凭加速的风刮过头顶。
“小心感冒。”
郑今语回头,裴羡正偏过头看着她,她敢肯定自己现在头发肯定乱糟糟的。
“还好。”她不自然地升上一半的车窗。
“不好意思,因为家里出了点事只能回去一趟。”他又说了一遍。
“没事,现在情况好一点了吗?”郑今语指着他黑屏的手机。
裴羡点了点头。
事情涉及到亲人的隐私,他不方便过多解释。刚刚忙着安慰哭成泪人的舅妈,现在还要让家里的老太太放宽心……
郑今语看见他又变凝重的神色,后悔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她想起之前别人告诉她的话,干巴巴地劝慰道。
“没事,要相信医生嘛。”
她想像他之前调节气氛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调转话题,郁闷地“啧”了一声,发觉自己安慰人的本领可以称得上一个“烂”字。
裴羡看着她懊恼的表情,心里轻松了些。
他确定现在绝对不是好时机,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国?”
“明天吗?我的行李很多不知道能不能收完,想去的景点也还没去,对了,我怎么也要和阮霞说声再见吧”
郑今语越说,对回国的抵触就越深。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埋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用自欺欺人来拖延迟早会面对的糟心事。
裴羡看见她攥紧的手,放缓了语气道:“没事,时间太急容易遗漏东西。”
剩下的话已经不必再说。
他们都清楚这就是面临告别的尾声,甚至没能在一个还算不错的地点,只是在逼仄的车座后排。
回国后再见面肯定又和现在有微妙的不同,即使他还是他,她也还是她,但也不知道还能一起再坐几次汽车后排。
///
第二天郑今语陪他们从芽庄坐飞机到了新山一机场。
方圆在打印机票时开玩笑说现在还有同班回国的机票在售,她很配合地接话说可惜自己的行李还在酒店。
连续的行程让郑今语有些吃不消。
她趁着他们去办登机的空档,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有男人前来搭讪问她即将搭上去哪儿的飞机,她照旧用听不懂英语给敷衍了过去。男人面露可惜,又在她面前晃悠了一会儿,确定她对自己真的毫无兴趣才离去。
不远处的背包客们还在和机场志愿者交谈,一行人拖着行李箱从她面前经过掀起一场不小的滚轮声。
她开始观察他人的离别时刻。
情侣亲吻,亲人拥抱,剩下应该是朋友关系的便友好道别。
郑今语开始思考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裴羡拿着登机牌坐到她身边时,她还没发现,以为是陌生人还往一旁挪了位置。
“你回芽庄的票多久值机?”
听见他的声音,郑今语很快回神,她扬了扬手机,身体不自觉向他靠近了些。
“还没买,之前来胡志明只是住了一晚,想等一会儿去市区逛一逛,明天再回去。”
她看见朝他们走来的方圆和张锐。
“你们准备现在进关?”
裴羡点头,“时间差不多了。”
她跟着站起身来,机场玻璃外是她在越南这几天从未见过的晚霞。
橙红色的云像燃烧的火焰,低压压地从另一头烧到这头,逆光下她看不清裴羡的神色。
她忍不住去想他是面无表情还是有些许遗憾。
匆忙的旅客从背后经过,行李箱的车轮就要压到她,她往一旁躲闪,被裴羡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弯腰用双手把这变成一个拥抱。
她像是变成被他圈在怀里的小鸟。
方圆和张锐默契地停了脚步背过身去。
郑今语靠在他的肩头,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
裴羡最后摸了摸她后脑勺说,“再见。”
直到他们的背影和入关的人群混在一起,郑今语还依旧站在原地。
不知名的情绪霸占了她的思考,以至于脑海里只剩最后那个克制又亲密的拥抱,让她连“再见”也没说出口。
郑今语调节心情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机械似的用手把被裴羡揉乱的头发理顺,然后走出机场。
等待游客的出租车司机热情地用尽知道的亚洲语言招揽她上车,她在他说第二次中文时妥协地坐上后座说去citycenter。
司机脚踩油门,殷勤地叮嘱她要坐稳。
路过住宅区,她惊讶地发现有的住客在房屋阳台种了树,扇形的树叶绿油油地在夜色中招摇。
司机瞥见了,说这座热带季风城市的神奇不止于此。他洋洋自得地解释这是当地特色,如果离开了越南一定没办法看见。
飞机从车顶飞过,她在另一侧的车窗里看见了红白相间的机翼,即使知道这不是那辆飞机却也赞同司机的话。
不可否认,异国炎热潮湿的天气是多巴胺分泌的加速剂。
“如果不在越南好像确实没办法”
///
第二天一早郑今语离开洲际飞回芽庄,和刚来时不同,初升的艳阳正炙烤着这片大地。
她掐着点去到餐厅点了一碗pho,阮霞把pho端上桌时照旧送来一杯加倍蜂蜜的冰柠茶。
“你是不是要回国了所以来找我道别?”
阮霞的中文口音纯正了不少,她说最近餐厅来了很多中国客人,其中有一个温柔多情,喜欢纠正她略微蹩脚的发音。
“那天晚上的客人呢?”她又问。
郑今语准备开口时,经理从她们身旁经过狠狠地瞪了一眼阮霞,眼神像是在指责她又在偷懒。
“看样子我先加一杯babel再回答你的问题比较好。”
她把最近的事略过隐私细节,简单概括讲给阮霞听,即使只有几分钟,后者依然兴致勃勃。
阮霞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很浪漫,但是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国?”
郑今语没办法解释。
“是因为你现在觉得你们的关系还不够稳妥?还是担心回国之后会遭到反对?”
郑今语摇头。
她并没把合约的事情当真,自然不存在关系是否稳妥这种事。
朋友关系总比恋人关系坚固。
更何况不论是外在、家世还是品行,除了以前总是冷着一张脸外,裴羡无疑是她目前遇见的最无可挑剔的人。
阮霞撇了撇嘴,“或者原因在你本身。”
她不置可否,尝了一口冰柠茶夸赞她甜度调得刚刚好,阮霞却还停在旧话题问她。
“你这样小心后悔哦。”
她搅动吸管的手一滞,“后悔什么?”
阮霞想了想。
“说不清,你知道我在这里当服务员会见到很多游客,不认识的人聚在这个餐厅,可能吃一顿饭就fallinlove,是这样说的吧?一见钟情。”
“然后他们也是像你这样和某人一起度过几天,最后有的成了情侣有的分开,分开的人总会回到餐厅。”
她指了指郑今语。
“就像你一样,不同的是你没有哭。”
她用过来人似的老道语气继续说道。
“其实有时候也可以勇敢一点,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郑今语笑着摇了摇头,“这不一样,我和他认识很久,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怕不能再做朋友吗?还是担心周围朋友的指指点点。”
阮霞的追问把她逼到死角,除了直面这段感情以外别无出路。
“我才分手不久,我还分不清这到底是对他照顾我产生的感动,又或者是喜欢。”
“那你喜欢他吗?”
“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喜欢我。”
或许是因为以后不会再和阮霞见面,郑今语在面对她时,比和邱晚意聊天更坦诚。
在名为“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的选择题面前,她一直坚定选择前者。
爱让被爱者感到温暖幸福。
爱的本身却是嫉妒,是渴望,是欲/望。爱让人在光明与阴暗中游走,爱使人心甘情愿地坠入感情纠缠的深渊。
爱应该是专属于勇者的游戏。
可惜她不是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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