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谈话之后郑今语开始像之前那样独自旅行。她会跟着旅行团一起到沙滩报名玩飞鱼,也会租车漫无目的地在芽庄闲逛。
芽庄的街道让她想起还没开始城市美化时去过的国内小城。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总有摊贩扎堆在十字路口,从街角可以一路吃到街尾,商家的招牌形状颜色千奇百怪。到了夜晚,红的绿的都矮矮地亮在房檐。
在这几天内郑海诚曾经打电话给她,这是郑今语在出国后接到的,来自家里的第二通电话。
他在那头说知道了她被抢劫的事,表示很担心,最后问她愿不愿意在这几天内回家。
郑今语原本想拒绝,但询问的语气让她心软,最后含糊回答会在一周内回国。
回国的前一天傍晚,郑今语在市中心无意看见了坐落在主路交错后的大教堂,从她的视角看,哥特式建筑隐没在翠绿的枝叶间,只有钟楼高耸入云。
有两个年轻女孩牵手说着中文走过。
一个边担心偷跑出来会被导游骂边说不如粉色教堂浪漫,另一个只求主能让自己的暗恋成真。
郑今语看见她们介于青涩和成熟中间的打扮,猜测应该是高中毕业不久或者刚读大学来旅游的学生。
她回忆自己的十八岁也会和朋友谈论的恋爱话题,又想起那晚阮霞最后反问她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
郑今语对他的了解不算深,所以也不能信誓旦旦地说些什么,只是在走之前告诉她。
“他高中时候就是那样,虽然看起来不太好接触,但可能因为家教好吧,很懂礼貌。把这种礼貌当作偏爱去自信告白而失败的女生也不少,我们班都有三、四个。”
阮霞问,“那你失败了吗?”
她答,“我那个时候不喜欢他。”
郑今语现在想,要是自己的初恋总是要无疾而终,那还不如当初裴羡甩一次来得痛快。
至少对象是裴羡。
唱诗班的歌声遥遥传来,她看着变成绿色的信号灯终于还是过了马路。
教堂是石造的内外壁,时间将原本米白的岩石边缘打磨泛黄,阳光透过珐琅玻璃照进来,她在恢弘的建筑面前再次感叹作为人的渺小。
教堂里做完弥撒的人群准备散去,她在最后排的长椅坐了一会儿。
离开时唱诗班的女生经过对她友好微笑,她也点头笑着当作回应。有好奇的问她是本地人吗,看她好像听不懂又用英语单词简单组合成句问了一遍。
“iefroa”她回答。
“你好,谢谢,再见。”
女生们和她一路说着知道的单词走出教堂,在路口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爱你”,女生们围住其中一个用越南语激动地八卦起来。
郑今语往后背握住自己的手突然有些羡慕。
///
下午裴氏大楼所在的片区临时进行电路整修断电,公司所有员工得到了半天的假期,乐呵呵地走出大楼,有人追上方圆问。
“你们这次出差这么久,项目进行得怎么样啊?”
听到这个话题的人也来插嘴问,“对啊,要是顺利年终绩效应该还能涨一些。”
方圆笑着说自己也不知道,面前一辆迈巴赫驶过,他认出那应该是老大的车。
回国那晚已经是凌晨,他和张锐原本打算斥巨资从机场拼车回家,还是老大主动提出送他们。
车内裴羡正在看财务部发来的公司上半年经济运营分析报告,为了说明经济态势良好,满篇都是浮夸的词藻堆砌。
直到他看见附件表格里的直观数据,这几天以来的头痛才算稍微缓解。
司机李叔适时地问,“小裴总,今天还是回大院吗?”
“回吧。”
大院虽然叫大院,但位置却是在北边的别墅区。
原本大院应该在的胡同排水系统有问题不说,周围的邻居搬走后,房子也大多改成了民宿用于盈利,人口流动量大,安全也成问题。
家里的老人念旧,裴羡最后还是借着翻新的由头好不容易把人劝到了别墅去。
别墅的装修风格按的是中式,庭院装了个假山水池喂了几条锦鲤,还特别移栽了两棵枣树到墙角。
裴羡回家时,老爷子正在院子里逗鹦鹉。
他之前养的八哥被胡同的孩子不小心用玩具枪打伤,没能救回来,现在这还是前些日子刚去花鸟市场买的。
老爷子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生气。
“你的创业就是这么创的?隔壁老张家的孩子直接买了个行军床放在办公室,你要是缺钱,我也可以资助你买一张。”
“公司停电,我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把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奶奶呢?”
老爷子“哼”了一声,“还能在哪儿?坐在客厅跟她女儿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
老太太昨天刚出院,医生还特别叮嘱要保持身心愉悦,最好不要刺激她。
裴羡就这件事这个姑姑多少有些不满。
他停下脚步,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老爷子问他干嘛不进去,他回答还是先看看您逗鹦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老爷子把鹦鹉放回鸟笼里才坐到他身边。
“您指的是什么?”
“京京那件事。那天你姑姑打电话开的是扩音,我听你的语气可是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是不是就蒙着我们这些老头子呢?”
“我之前在学校看见过她和另一个女生牵手。”
“小女生之间牵手多正常。”
“对方是大家都知道的同性恋者。”
裴羡实话实说。
他对于表妹胡京然毫无预兆坦白性向的事虽然有些诧异,但总的还是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姑姑的反应会这样激烈,不管不顾地冲到大院来,还把老太太给气进了医院。
老爷子感叹一句“一地鸡毛”也就不说话了,裴羡走到水池边喂了点鱼食,一条金白色的锦鲤迎了上来。
按以前迷信的说法是会有好运,但他却觉得最近除了钱以外都不太顺利。
“撒一小把就够了,别把鱼给撑着,会翻肚皮。”老爷子稍微回了点神。
裴羡听话地把鱼食放回原处,“您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她爱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喜欢女人就喜欢女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一把老骨头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多给她点零花钱。”
“您也这样劝过奶奶了?”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道:“她这几天被她的宝贝女儿带着以泪洗面的,我劝不动。”
“姑姑现在还是逼着胡京然道歉承认她在开玩笑?”
“嗯,今天还说要把京京送去看精神科,觉得她是病了。”
裴羡想起那天在春香湖船上听姑姑一遍遍地痛斥胡京然胡闹,甩盘子发泄不满的同时还在一边大哭。
“姑姑那天砸的东西”
“都是家里的,本来你奶奶还心疼有的是你送的礼物,后面还是更心疼她的女儿,陪着她砸。”
裴羡知道因为姑姑小时候身体不好,常常去医院,所以奶奶一直更偏心她。
但没想到已经偏心到了现在依旧溺爱的程度,他实在没办法想象一个中年人还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乱砸东西。
他觉得这位姑姑不管做出什么来都不算奇怪。
“胡京然这几天联系过家里吗?”
老爷子摇头。
“那天吃饭她突然说要带女朋友回家,你姑姑以为她说漏了一个字,是想说女性朋友,就让她再说一遍。之后的事情你也听你姑姑说好几次了,她打了京京一巴掌,京京就没再回来。”
裴羡了然,“姑父还在部队里,你们应该也没告诉他吧。”
“嗯。京京自己有钱,就算去哪儿旅个游玩一两个月我也不担心。现在还是屋里那两个问题更大,哭得我这几天脑瓜子都嗡嗡嗡的。”
裴羡却不以为然。
胡京然的成绩很烂,英语也蹦不出几个词,要是真的一冲动出国,他说不定还得去找一趟。
他打电话给认识的朋友,请他帮忙查查胡京然最近有没有购买过机票,朋友说晚一点回复,他挂了电话想起郑今语。
不知道她决定出国时会是什么心情。
不远处的鹦鹉抖动自己淡蓝色的羽毛偏着头看他,小小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悠悠地叹了口气,“还是宠物省心,扔点吃食带它玩一玩,你教什么它就学什么。”
老爷子从小教育他,有付出才会有收获。如果想要奖励,那就需要用成绩来交换。
再后来他求胜心太强,老爷子又把他带到窗前看自己栽的葡萄藤架前,那天帝都暴雨有风,脆弱的果实在藤蔓下摇摇欲坠,地面散落了无数紫色的珍珠。
老爷子说,我每天按时为它浇水、施肥、除虫,但一场大雨依旧会把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葡萄带走。
裴羡当时看着面前被雨蒙上水帘的玻璃似懂非懂,现在看来他或许是想教导自己比起执着于结果,享受过程更重要。
他想起郑今语同样说过“付出是为了收获”,果然再通透的人在亲情相关的问题面前也难免感到烦闷。
“你再去劝你姑姑几句。”老爷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裴羡不懂调解工作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往里走,被迫做好了接受负面情绪宣泄的准备。开门,姑姑正坐在沙发陪着老太太看电视。
姑姑背对着他说。
“羡羡回来啦?”
“嗯。”
姑姑开门见山,“京京今晚应该会去一个酒吧,我听说也邀请你了,不是你们同学会吗?那个教坏京京的秦有芝也会去吧?”
老太太来了精神,“你今晚就去那个酒吧,遇到京京把她带回来。”
裴羡无奈道:“我尽量和她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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