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裴羡离开后的几分钟,包间里的人依旧是面面相觑。他们一开始讽刺得多开心,现在就有多惶恐。
林历飞在心里痛斥他这种耍帅完就走的行为。
好歹也提前和自己通个气,要走一起走啊!
有回过神来的人把目光转向他,问,“裴羡真的和她在谈恋爱?”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把问题抛向他。
林历飞想,我哪儿知道。
“你这么感兴趣他的情感生活,要不直接打电话问问他?”
那群人不再说话。
林历飞也被这小小空间里的诡异气氛惹得心情烦躁,他刚想起身,秦有芝突然摇起了桌上的骰筒,清脆的撞击声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力。
她把酒推到刚刚一起玩的人面前,“上一局输的酒还没喝哦。”
同伴心领神会地答应了两声,又拉着其他人一起重新参与到游戏里来。
林历飞和秦有芝的视线对上。
她眨了眨眼像是邀功,他虽然是点头微笑却觉得这人不好相处。
林历飞趁着包间气氛重新热闹起来的功夫往外走,给裴羡打了两次电话却都是无人接听,只好转而发消息。
“你不是要给胡京然打电话?”
过了几分钟裴羡才回,“刚刚借助理的电话打过了。”
“你现在是去机场接郑今语?”
“没有。”
助理刚往机场方向开了不到两公里,裴羡就收到了朋友发来的短信。
内容写着好像看见了胡京然,他点开那张被紫色霓虹灯笼罩的照片辨别了两分钟才认出那确实是他的表妹。
朋友的下一条短信来得很快,「你表妹快和人打起来了。」
他只能让助理转而往酒吧开。
“那就好。”
裴羡看着这条短信短暂地陷入沉思。
他知道林历飞的社交面不广,在家里对着电脑编程的时间比睡觉更长。他也听过他的家里人逼着他相亲的事,但结果都是无疾而终。
那么林历飞到底是对这种事毫无兴趣,还是早就心有所属?
///
郑今语站在航站楼外连打了两个喷嚏。
风挟裹着雨点往房檐里吹,她看着反光玻璃里变得软塌塌的额前碎发,开始后悔自己没戴帽子。
她回国前关注了未来三天的天气预报,没想到居然还能遇上暴雨。
因为交通管制,从半小时前开始打车软件里司机和她的距离就是九公里。
前方的路况仍旧是一片通红,她担心取消订单后又要再耗上好几个小时,只好在这里继续等。
如果不是恶劣天气影响导致了不少航班延误或者取消,她一定转身进机场再买一张机票。
随便飞到哪个城市都行,只要别下雨。
“有人偷偷拍了你好几张照片。”
郑今语被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是同班飞机坐在她右排的乘客。
他的一头红发卷毛让人印象深刻,但更夸张的是打了三个耳骨钉的右耳。
她看着他朋克摇滚的穿搭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卷毛耸肩一副无奈的表情。
“没骗你,因为是个女生,我也不好意思去问什么,只好来提醒你。”
郑今语还没自恋到认为自己穿成这样能被偷拍的程度,她想着快点揭过话题,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
卷毛听了满意地点头,却依然站在她身边。
郑今语往左挪了两步,卷毛也跟着迈了一步。
“我帮你挡着,不用谢。”卷毛指着她的两个大行李箱问,“你出了趟远门啊?带这么多东西。”
“还好吧。”
郑今语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警察,估摸着要是有什么意外,她的尖叫声应该能被听见。
“你在芽庄待了几天?去看珍珠岛玩飞鱼了吗?我那天去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差点掉到海里。”
郑今语干笑了两声说没有,找准时机拿出耳机戴上。
有眼力见的就该走到旁边,偏偏卷毛还把二维码递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
“加个微信吧,以后好联系,我叫王路骖。”
她听见这个名字,不知怎么想到风餐露宿。
更不吉利了。
“不好意思王先生,我手机快没电了,有缘下次再加好友吧。”
郑今语说完心虚地看向周边,怕他变戏法似的找出一个共享充电宝给自己。
王路骖还是笑,肯定道:“好啊,肯定会见面的。”
郑今语强压下心里的不适站在原地,或许是她神色太过凝重,王路骖终于离她远了些。
回国前的那点思乡之情被风雨一起搅得一团碎,她现在深刻理解到“距离产生美”这句话的含义。
安静了没多久,他们面前的车道停下了一辆轿车。
因为耳机,郑今语隐约听到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在提醒这里只能停车三分钟。
她正羡慕着能坐这辆车离开的幸运儿,就看见轿车的司机拿着雨伞向她走来。
“郑小姐,你好。我是小老板派来接你的司机,叫我老李或者李叔都可以。”
李叔的两鬓有些许白发,衣着整齐还算文质彬彬的模样。
王路骖插话,“库里南啊,你们小老板挺有钱的。”
郑今语起先以为是家里人安排的司机,又迅速反应过来还没告诉他们其实自己已经回国的事。
另外她也不记得自己有用真名当打车软件的id。
她记起网上那些拐卖人口的案件。
暴雨天,郊外机场,不明身份的司机还有过分热情的同班乘客。
虽然大概率是巧合,但郑今语还是忍不住多想。
不远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提醒他们如果两分钟后还不上车,那么车必须驶离后再重新开回来。
“不想上车就和我一起多等一会。”
王路骖发出邀请,郑今语一时分不清谁更危险。
李叔看出她的顾虑,“小老板有私事要处理,所以没办法来,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
郑今语勉强地点点头,没一会儿他把手机递给自己,她看着没有姓氏的备注依旧摸不着头绪。
她想直接问对方是谁,又担心不太礼貌,思想斗争了一番还是只憋出一句“你好”。
“过得还行吧,算不上多好。”
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郑今语把手机握得更紧。
“你就是那个小老板啊?”
“嗯,绑架集团的老板。”
裴羡大概能猜到李叔打电话来的原因,她一向谨慎,不用人担心。
郑今语被逗笑,“那你准备把人绑架到哪里?”
“时间紧急,只能先把她绑架回家。”
他说完才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也不知道她发没发现,不自然地停顿了几秒又说。
“你让李叔帮你把行李搬上车,我不会挂电话。”
郑今语不好意思一直拿别人的手机,“没事,先挂吧,我一会儿上车再给你打过来。”
她这会儿才朝李叔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取消完网约车订单又给那位司机发了个红包,对方看着比路费还多的金额很好说话,并没纠缠什么。
李叔动作快,压着三分钟的最后几秒替她关上了车门。
黑色玻璃外王路骖坐在行李箱上和她挥手再见,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看见似的。
“上车了吗?”
“啊?嗯,刚上车。”
郑今语没想到他还没挂电话,李叔对她安慰地笑,小声说,“拿着聊吧。”
她接过电话又是一番道谢。
裴羡说,“副驾的后排放有我的衣服,今天雨大,吹空调容易着凉,你觉得冷可以先穿上。”
郑今语照他的话找到一套西装,“你在夏天还穿外套?”
“前两天伦敦来的的甲方比较麻烦。”裴羡提起她刚刚的停顿,“上车的时候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在李叔来之前,有一个同航班的乘客和我搭话,话里话外都有点奇怪,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男性?”
“嗯。”
“还是小心一点好。”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国?”郑今语开玩笑地说,“你也挺危险的,我得小心一点。”
“有人在机场看到你等车,李叔本来也刚去机场送完甲方,我就麻烦他顺道接你了。”
郑今语捂着手机小声道:“为什么李叔叫你小老板?”
“他以前替我爸开车,那个时候都习惯称呼老板,他是长辈,总不能也叫我老大。”
裴羡单手撑伞站在广场栏杆旁,台阶下空荡荡的半圆阔地只有几盏暖白色的路灯,雨声传到郑今语耳里。
“你那边的雨好像下得比我这里还大啊。”
“可能吧。”
“你还没到家?”
“没,刚刚结束和延迟叛逆期小辈的沟通。”
他想起刚刚见面胡京然在酒吧牙尖嘴利又不饶人的模样就头痛,别的不说,无理取闹的倒是和她妈妈学了十成十的像。
他多聊一句被说多管闲事,语气稍微冷淡,又被她哭着威胁说自己没人爱真可怜。
不过好在胡京然听说了老太太的情况后,终于松口同意过两天自己回家解决这件事。
“不太顺利?”郑今语知道这可能就是李叔说的私事,也不方便多问。
“差不多解决了,能听出来?”
“嗯,和在芽庄的时候不太一样。”
郑今语说他的语调有明显的情绪。
和普通人不同,越放松的时候反而越平淡,上扬偶尔是为了附和。
“生气的时候呢?”裴羡问。
“我想象不出你生气的样子。”郑今语觉得他不会和别人起争执,“你可能会速战速决,说完自己想说的,转身就走。”
他愣怔了片刻笑起来,“好像差不多。”
“比起你说话的内容,对方应该会更讨厌你说话的态度,但是自己又无可奈何。”
“什么态度。”
“像你以前高中那样,冷着一张脸又很礼貌。”
眼里从不含有轻蔑,却还是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裴羡在那头没说话,郑今语小心翼翼地保持安静。她现在还坐着他的车,她可不想在高速上被丢下。
裴羡闷笑了几声像是终于接受,“很客观。”
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被迫保持礼貌,愿意主动沟通的人并不占多数。
郑今语接话说,“这样挺好的。”
裴羡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我不对别人抱太多期待,所以也不喜欢别人对我要求太高,虽然很自私,但做自己才最自在。”
她用手在他所有的,有着淡淡雾气的车窗大概画出一株番荔枝树的轮廓,枝叶舒展。
“我比较无私,雨下得越来越大,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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