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李叔把车停在了广场一侧的便利店门前。
裴羡拉开车门,雨声带来一丝潮意。
像是感觉到冷,某个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说要来接自己的人,现在歪了个头靠着车窗又睡了过去。
“小老板,郑小姐刚睡着不久……”
李叔努力想要解释,他几乎没见过裴羡身边有过多少亲密异性,如果不是路上堵车太久,肯定早就到了目的地。
“嗯,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她。”
裴羡放轻了声音,他把外套递到前排,挽起被淋湿的袖口靠到椅背上。
“现在是回……?”
“先送她。”他后悔刚刚一时冲动答应让她来找自己。
手表上的时针指到十二,原本她应该已经到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汽车后座不算舒适地睡觉。
李叔准备升起挡板,裴羡问。
“你看到和她搭讪的那个乘客了吗?”
李叔:“我到的时候郑小姐身边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红头发。但郑小姐好像不是很想和他接触,离开时也没和他道别。”
“嗯。”
裴羡隐隐觉得不快,郑今语突然靠到他的肩膀。
她的头发因为睡觉变得乱糟糟,不听话的碎发撩拨着他的脖颈,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她卷翘的睫毛。
她像是觉得这样的姿势不太舒服,又往上蹭了蹭,靠在他的颈窝。
温热的鼻息让他一边感到不自在,一边倾斜放低了肩膀。
“李叔,车开得稳一点。”
李叔说好,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小老板别扭的姿势,心里升起一种“终于长大会谈恋爱”的感叹。
到了誉园,李叔主动找了个抽烟的借口下车。
裴羡即使用手肘撑着中间的小桌板借力,经过一个小时肩膀仍然是感到酸痛。
他没有把人从睡梦中叫醒的经验,用手怕力道太大,直接叫名字又觉得奇怪。
他想来想去还是借用电子科技,设了个五分钟后的震动闹钟。
郑今语是被手掌心有频率的震动给烦醒的。
她刚睡醒时脾气不好,眉毛皱在一起,嘴抿成一条直线。
脑筋也没那么活络,有人对她说一句话,至少得一分钟才能得到一句“不好意思,刚刚你说什么”的回应。
她看着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还拿着李叔的,她身子往前倾,却没在驾驶座看见李叔。
郑今语揉了揉太阳穴,回头看见了裴羡。
这才是她印象里小裴同学长大该有的样子,白衣黑裤地坐在后座,不该穿着流里流气的花衬衫在酒吧和人喝酒,又或者是抛下晚宴和自己去划船。
她看了一会儿,用手托着下巴像是在考虑这是梦还是现实。
裴羡无奈地小声叹气,“到家了。”
她眨了眨眼和他打招呼,“你好,假男友,李叔呢?”
“下车了。”裴羡自动忽略她的称呼。
“你多久之前上车的?”
“可能一个多小时前,你已经睡了。”
郑今语偏头感受到从脖子处传来的酸痛,车外的别墅漆黑一片,她不用按门铃都能想到屋里一定没人。
“那我应该没在做梦”
裴羡问,“怎么突然回国了?”
她没完全清醒,说话时眼神偶尔涣散。
“没什么原因啊,迟早是要回国的嘛。在国外待久了吃的东西很不习惯,唐人街都是假中餐,pho再好吃也会腻的。而且家里人一直催我,之前一个人旅游的时候觉得还好,后面”
“后面怎么?”
郑今语偷偷掐自己的脸,一下精神了大半,“后面,后面玩多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裴羡只是想起包间里那些人说的“孟学林订婚”,他偏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郑今语“哦”了一声,后怕自己刚刚差点不清不楚地说了心里话。
晃眼间她看见一辆眼熟的车辆开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之前帮着孟学林的未婚妻说话的其中一个人。
裴羡的车停在她家门口太显眼,她开口得有些仓促。
“那我先回家了。”
“李叔还没回来。”
裴羡像是看破她的想法,要带回她这个逃兵,慢悠悠地问。
“你怕被谁看见?”
“啊?没有。”
郑今语矢口否认得太快,裴羡继续道。
“刚刚是没睡醒,现在聊了几句之后反应过来了,还担心他们说闲话?”
她有些尴尬,“说我没什么,但要是连你也被迫成为八卦中心,我会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关系。”裴羡不能理解其中的弯弯绕绕,“不管他们说什么,不去听就好了。”
“你不一样。”
裴羡却是想到之前的谈话,“我说过我比较自私,所以别人的评价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这和自不自私没关系。”郑今语没办法和他解释,只能因为着急有些红了脸盯着他。
她要怎么说?
难道要坦白她即使在高中再怎么不喜欢他常常冷着一张脸,但也从来没想过要把他当作嚼舌根的对象。
像他这样家教良好又自律的人根本不该被诽议。
特别是最好不要和现在的自己扯上关系。
郑今语的手攥紧了又放开。
她预设过回国后该用什么样的语调和他说话,才能尽量像在芽庄时那样放松随意。
郑今语想他是没办法理解的。
如果没有经历过走出门被邻居、长辈、普通朋友,甚至路人指指点点怎么会理解?
当他们小声谈论她的家事,然后高声猜测她会不会并非亲生,再到他们笃定她也是私生活混乱的人。
“我也不喜欢我这样。”
担心一举一动被放大而变得谨慎,小心翼翼又瞻前顾后。
“我回国前用开玩笑的语气问朋友,我说他们应该不会还盯着我家里的事吧。她回答不会,说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大家都很忙,不会那么八卦。”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是我还是在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开始忍不住去关心别人对我的眼神。”
她说着感觉自己快流眼泪,想到一眼看过去黑漆漆的别墅,长舒一口气想把泪都忍住。
裴羡把座位中间的小桌板收起,单手抱住了她,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安抚。
他不知道事情发生后她的家人究竟用哪种态度面对她,但他猜测大概率是最坏的一种。
“像我之前说的,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感到羞耻,即使对方是你的父母。所以他们关注你也没关系,因为你就算把眼睛哭到红肿也依旧漂亮。”
他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你的朋友们是关注你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担心别人对你看法的时候可以想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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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后的当晚裴羡拜托朋友推荐了一个心理医生。
他想寻求更科学有效的方法帮助她,而不是在等她哭泣时才送上一个拥抱。
第二天一早,裴羡给对方打去电话。
他简单讲道自己有一位朋友最近因为一些事变得敏感,很在意他人的看法,询问有没有什么帮助的途径。
医生的声音里满是困意,“裴先生,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你吗?”
“不是。”
“那你能不能再透露多一点的信息,例如那位朋友的以前的性格、人际关系、家庭环境,还有最近有没有受到刺激等等,光凭你提到的内容来讲,可能只是突然受到关注而不习惯产生的一种应激性逃避心理。”
“我和朋友的交集大多在高中,她的性格可能有变化。”
“没关系,如果你不想对自己的朋友下定义,可以列举几件小事。”
裴羡其实并不愿意分享他眼中的郑今语。
“她长相漂亮,成绩很好,分班后学文依旧名列前茅,如果考砸了会经常站在放榜栏前面。她的朋友应该很多,相处方式不太清楚,但她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很敏锐,思维活跃,几乎不会冷场。至于家庭关系,我不太了解。”
医生笑。
“你说的已经很充分了。但完美的人应该不存在吧,有人因为什么原因讨厌她吗?比如异性关系。”
裴羡沉默不答。
他也偶尔听过有人评价她任性又公主病,但这有什么关系?
星星是月亮的陪衬,他也可以为她俯首称臣。
医生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不过你说的这个问题很常见。从你的描述里,你的朋友可能是因为私事和他人的评价而感到孤立无援。从阿德勒心理学的人性观角度来看,人是群居动物,由社会关系驱动,为了保持社交性,所以才会有人为了迎合他人而刻意讨好。”
“另外人与自卑感共生,你的朋友之前应该是比较骄傲的人,这件私事所造成的伤害打击大概在意料之外,所以才会出现这些情况。”
“被喜欢和讨厌都是别人的课题,自己需要的只是被讨厌的勇气。”
裴羡平静地表现出不满。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用书本上的理论去开导她,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刚刚说到的阿德勒心理学所属于的使用心理学的局限性,如果她固执一些,那更可以找到反驳的理由。”
“你难道要她用目的论来说服自己,所谓的心理创伤并不存在,现在的情况完全是她主动选择的生活方式?”
医生干咳了两声,透露出掩饰不了的窘迫,他说。
“我的意思是,这样或许能让你的朋友感受到改变的勇气。”
“不好意思,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继续交流。”
裴羡也只是知道心理学的皮毛,哲学相关的知识储备还停在之前。
医生说没关系,对于不能继续讨论这件事砸吧嘴还有些失望。他难得能遇见一个和自己聊上两句,思维同步的咨询者。
“你的朋友现在除了需要进行自我调节之外,最需要的其实是来自身边朋友、家人的认同感。”
裴羡,“比如?”
“最简单的就是让她感觉到被需要、被爱。”医生文绉绉的,“可惜喽,爱是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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