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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病房


余月宜走前最后一句话还是叫她去接手画廊。

“画廊是你外公的心血,我知道你在画画上的天赋很高,不像我那么浮躁。把它交给你,我会很放心。”

余月宜在她小时候用炫耀的语气告诉她,外公对待学徒严格,对待自己十分溺爱。即使是在物资贫乏的年代,只要是自己提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而郑今语现在已经想不起外公的模样,只记得他的背影很高,中山装里高领毛衣外又套着衬衫,自己骑在他肩上看过去的风景瑰丽又新奇。

她想最后一次为自己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卖单。

“我过两天去一趟画廊再说吧。”

关门声一响,别墅里只剩她和那杯早已超时的泡面,原本高及注水线的汤底把面饼撑得软烂,她慢吞吞地做完垃圾分类后起身扔去门外。

回到屋内,郑今语以婴儿的姿态蜷缩在沙发。

下午的阳光炽烈,寻找每一个有机可乘的缝隙透进房间。

她把空调开到十八度依旧觉得热,一会儿想起小学一家三口在河边散步,一会又想起郑海诚和余月宜吵架把餐盘砸破一地的样子。

恍惚之间做了梦。

梦里是初一的暑假午夜,门缝透出的昏暗光线让她第一次看清父母岌岌可危的感情。在事态变得不可逆转以前,她装出刚睡醒的懵懂模样推开门,小跑着上前抱住他们。

郑今语还记得那个僵硬的怀抱。

原来肢体动作真的可以说话,不愿触碰的指尖,尽力回避的接触,每一个细节都是破碎前的叫嚣。

之后她听小赵说自己的父母因为他的成绩不好而吵架,小钱说自己不认真学钢琴而挨骂,小孙说自己因为小事和家人吵架。

她倾听收集一切可能避免他们离开自己的方法,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成为完美小孩,却还是没办法得到一个完整的家。

……

梦境到余月宜和郑海诚各自挽着新欢,同时出现在万豪酒店时戛然而止。

郑今语睁眼时被白光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挡,有人抢先一步温柔地拉住她的手往下压。

那人的掌心温暖干燥,她的手被轻松握住,她反应过来这是男人的手。

恐惧涌上心头,在她挣扎之前,那人开口。

“别乱动,你发烧了正在医院输液,手背上还有针管。”

“裴羡?”

郑今语发现自己再一次可耻地放下心来。随后是衣料摩擦和椅子划过地板的声音,她听着他的脚步渐远。

裴羡按下顶灯的开关,又回到病床旁开了床头灯。

郑今语这才睁眼,看见他穿着不那么熨贴的衬衫,眼下还有了淡青色的黑眼圈。

“怎么是你送我来的医院?”

裴羡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下班后让司机开车到了誉园看看,结果发现了门口的垃圾袋。我找物业问了你们收垃圾的时间是每天中午,这说明你下午还在家却没接电话。”

“我和物业说明了一下状况,他也看见你家空调外机还在工作,按门铃又没人答应,怕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找了开锁的工人来。”

他说话的间隙发现那杯水被放到一旁,用眼神催促她喝水,郑今语不情愿地喝了一小半,他才继续。

“我们开门进去看见你躺在沙发,烧得满脸通红,我把你抱起来,沙发上还有被虚汗浸湿的印子。我让物业找了个女性工作人员来帮你换了衣服,之后就来医院了。”

裴羡递给她漱口水,又说了几种水果问她想吃哪种,郑今语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的不适,犹豫之后选了葡萄。

“你昏睡了快一天,先吃点水果,等一会儿再稍微喝一点粥。”

郑今语让他帮忙把病床摇得高一些,“我现在不想喝粥。”

“喝了粥才能吃药。”裴羡的语气是毫无商量余地的严肃。

他又去拿来一张浸了热水的洗脸巾,郑今语看见了想自己动手,裴羡却捧着她的脸叫她别乱动。

她还是隔着面纸感受到他指腹轻柔的力道,像以前学国画时用毛笔拂过手背,她有些上/瘾却还是嘴硬。

“轻一点,小心别擦掉我的睫毛啊。”

裴羡轻声笑着保证道:“不会。”

郑今语说,“这可说不准,我自己擦都会擦掉。你怎么都有黑眼圈了,昨天一晚没睡?”

“等你输完液睡了一会儿。”

“可以找护工的嘛。”郑今语手攥着被子,想问又不敢问。

“怕我睡得不好?”

洗脸巾已经被扔到垃圾桶,裴羡的手还捧着她的脸颊,他不想错过她表情的一丝变化。

“你还不是担心我。”

郑今语没见过他用这样富有倾略性的眼神看自己。她蹙眉,漂亮骄傲的脸因为生病而多了些脆弱,她还是不服输的神情。

裴羡说,“嗯,我先担心你的。”

郑今语没想到他会这样一记直球,不知道怎么接话索性躲回了被子里。

她心跳如鼓觉得大事不妙,宁愿把这都当作是烧昏头的幻想。

过了一会儿裴羡看她探出小半个脑袋。

“我饿了,想喝粥。”

“好。”

裴羡关上病房门,指尖像是还留有抚过她嘴唇的触感。

他在心里骂自己变态,告诫应该要慢慢来,甩开那些想法后去医院食堂先预订了两天的病号餐。

郑今语胃口不佳,舀了两口白粥就再也不动筷,裴羡让她吃些青菜,她拒绝说怕勉强吃下去会吐。

“你胃是不是不好?”裴羡回忆推断。

她之前也是这样,没吃两口就会把东西放下,跟家里那只鹦鹉似的,一小盒鸟食能吃上一天。

“以前集训准备艺考的时候得过胃炎。也不是故意为了减肥才不吃饭的,那个时候想吃也没时间吃,每天就对着画板,有时候画完了又觉得老是闻到颜料的味道,回宿舍洗了澡就不想再出门了。”

郑今语说这叫恶循环,集训结束了没回家反而先去了医院,后来就算有再想吃的东西也得小心翼翼的,稍微多夹那么一筷子说不定就得吐上半小时。

别人吃饭是享受,她吃饭是受罪。

“没人乐意受罪嘛,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也可能是以前吃得太健康,所以才不想吃。现在更喜欢零食和小吃,反正就是不爱吃饭。”

郑今语说到以前吃过的苦还是笑眯眯的,“浪费粮食也不好,你放小冰箱里吧。”

裴羡说没事,自己也还没吃饭,凑合一顿明天让食堂师傅份量减半。

郑今语连忙说,“你别啊,我发烧都还没好完,你别被传染了。”

裴羡用她没动过的筷子就着小菜把白粥喝完,又去收拾碗碟,忙前忙后的也花了快十五分钟。

“我只是输液,明天就不用住院了吧,太浪费时间。”郑今语说。

“你前面都知道自己病还没好,现在就想回家了?”

裴羡语气不太温柔。

“要是回家又烧晕了怎么办?最近公司没什么事,我已经让助理把换洗的衣服带过来了,等你输完液我去隔壁病房睡。”

“哦……知道了。”

郑今语说不清听到他的话是什么心情。

她以前在医院,身边陪着的总是护工阿姨。某次护工阿姨在空闲时间和她聊天,聊到隔壁病房的阿婆很可怜,没有子女无依无靠还行动不便。

郑今语想了想,多给了阿姨一份钱让她帮忙照顾另一个阿婆,所以忙不过来是常有的事,她也不敢随便睡过去,担心阿姨会忘记替自己按呼叫铃。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裴羡看她情绪低落,又开始自我反思,“对不起。”

“什么?”回神的郑今语疑惑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语言。

“我刚刚语气不太好。”

裴羡没什么道歉的经验,他都是听员工向他道歉比较多,虽然有面对错误的准备,但真说起来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郑今语笑,“你道什么歉啊?”

他难为情地说,“感觉应该道歉。”

“谢谢。”

“嗯?”

“要不是你来找我,说不定我现在还烧晕在沙发上。”

郑今语回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再接着是对郑海诚和余月宜的再次失望。

裴羡联系这两天她手机接到过的电话,大致能想到她和父母现在应该还处在吵架的阶段。他犹豫再三,问。

“出院后要不要先去我那里住?”

“你家?”

“东门三环的大平层,四室两厅,有阿姨每天准点来打扫卫生做饭。”

“你什么时候兼职当中介了。”

郑今语还晕晕乎乎的,又听他说。

“因为离公司近所以我经常住在那儿。不过最近老爷子快过生日了,来回跑挺麻烦的,我就暂时住在老宅。你需要的话,书房也可以先当作画室。”

“这样啊……谢谢。”郑今语不好直接拒绝,趁着机会说,“对了,聚会那天的事我也知道了,那件事也谢谢。”

裴羡不知道事情会传到她那里,想到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以前的同学那样评价,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郑今语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找个机会解释清楚吧。”

“解释什么?”

“就解释那天你只是碰巧……”她不想说下去了。

“不是碰巧,没有什么要去机场的客户,他们早就走了,机场那天晚上也没有飞往伦敦的航班。”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郑今语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她做的决定总是会把事情引到最坏的结局,勉强让父母和自己在一起是,决定答应孟学林的主动告白也是。

如果这段关系由她定义,会不会同样也被搞砸?

她像是能听见他内心的叹气,不敢抬头怕看见他眼里对自己的失望。

裴羡在这时按下呼叫铃。

郑今语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她该想到每个人都是耐心有限的。

输液袋里的药水快要见底,护士来得很快,取针、压棉签、收药瓶一气呵成,临走前还多看了裴羡两眼。

郑今语按着棉签的手太过用力,手背周围呈现不自然的白。

裴羡一只手拉过她的握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住棉签。他感受到她的手心冰凉,自愿先行败下阵来。

“你这样手会痛。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隔壁病房,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裴羡。”郑今语鼓足勇气回握住他,“我们要不要重新拟一份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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