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今语很少在异性关系中主动。
她在芽庄和他见面那晚多少抱着破罐破摔的随便,而现在的态度却是格外慎重。
和聪明人交流并不费力,裴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握着的手反而松了些。
他并不认为生病是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好时机。
毕竟发烧造成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大脑缺氧,暂时性的反应变慢或许会把感激之情判定为喜欢。
裴羡看着病床上的她,“等你病好了我们再来讨论怎么样?”
到那时她会改变心意也不一定。
“我现在很清醒,你不用担心我是昏了头的冲动。”
要是冲动她刚刚就会顺势拥抱他,把头埋进他的怀里,然后约定退烧之后接十分钟的吻。
亲到缺氧也绝不放开。
“你想怎么修改?”
裴羡现在迫切地需要一支烟,医院里不允许吵闹,烟能让他兴奋的神经略微平静。
“全都推翻。实话实说恋爱的原因,不要条条框框的限制,顺其自然。”
这几乎是打着合约的幌子在真正地恋爱,只是谁也不开口说喜欢。
郑今语抿了抿唇。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卑鄙,但我暂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面对有可能的变数,无惧源于无知,但我已经体会过它朝我铺天盖地碾压而来。就像沙尘暴来了我们都会躲回房子里,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我只是想提前找好退路。”
小学时同学曾经从校图书室翻出一本破旧的《手相大全》,淡黄的封皮上印着一只血红色的手,他们围在一起伸出小小的右手比对。
忘了是谁对她开玩笑说,“哇,你感情不顺诶。”
现在看来父母失败的婚姻和草草收场的初恋却都是印证。
那么如果套上合约的外壳是否会有改变?就算是分手也能用解约来自我安慰。
郑今语已经做好了被裴羡拒绝的准备。
就像她以前在天台无数次看到他对前来告白的女生那样。
她想裴羡应该是不会再对自己多说什么了。是会直接就走吗?又或是保持最后的礼貌说再见?
沉默随着时间流逝。
郑今语已经开始思考起能让两人都不尴尬的方法,装困是最好的办法,只要一夜过去又是崭新的一天,成年人最会伪装,只要不傻傻地追问什么都好说。
就在她心里的弦要崩得稀碎的时刻,裴羡开了口。
“好。”
郑今语倏地抬头,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对她的嘲讽或者失望。
他们的眼神相碰,不管以前能看出互相之间的多少试探,现在只剩一半妥协一半惊讶。
不是她疯了就是裴羡疯了。
“之前是把八月十七当作第一天,现在又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可以有多像情侣那样亲密?例如现在我想抱你,这算不算顺其自然?”
裴羡这么说着,把和她距离拉近到一拳。
空调机身不合时宜地发出运作的哄响,像暴雨将至前的预警。
郑今语伸手拥抱住他,怕把病气传染给他特地把头偏向一边。没了输液管的束缚,她和他隔着薄薄的夏装紧密相贴,呼吸同频。
“想抱就抱吧。”
裴羡伸手抱住她,住院的这些天她明显又瘦了不少,下巴尖得有些可怜。
他的怀抱是不合时宜的温暖,郑今语敢肯定自己的感冒还没好,不然现在怎么会头脑发热?
她往他的怀里又凑近了些,突然流了泪,裴羡听着她小声的吸气声愣了愣,偏过头吻了吻她发烫的耳垂。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高兴。”
原来太幸福了也会掉眼泪。
郑今语把眼泪全都擦到他的衬衫上,一双眼睛红红的叫他快去睡觉。
裴羡给那剩下的半杯水续上热水敷上她肿得更厉害的那只眼睛,“我看有必要下楼去给你买个煮鸡蛋。”
热敷可以消肿,但哪儿有那么严重?她半跪着从窗户里看自己,还好不算丑,只是病怏怏的,“我这身打扮好没精神。”
“你本来就是患者。”
裴羡担心冷气会吹到她的额头,单手把人又抱回自己怀里。
郑今语还没完全退烧,交握的掌心总比他的要温暖一些。她用指尖勾着摩挲着他的手,问。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在她的腰际像退热贴似的。
“下次要泡了温泉才能抱你?”
她笑着把他往外推,“对,快点回你的病房去吧。”
“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
裴羡看着她,倒不是逼迫的眼神,更像一汪泉水,他对她总是充满耐心,能包容她的一切好的坏的。
郑今语有些不敢看,“什么?”
裴羡教她,“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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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今语第二天醒来觉得身体轻松了不少,护士来量体温发现已经基本正常。
“今天还有三瓶需要输,回家之后注意饮食,辛辣性寒的食物暂时都不要吃,另外空调温度也不要开得太低。幸好这次是你男朋友发现不对之后连忙送到了医院,你来的时候都烧到快四十度了,要是闹成肺炎一类的可不是小事。”
裴羡正好提着早餐来病房,护士看了一眼建议暂时不吃鸡蛋,他道谢完记在备忘录里。
郑今语想下床稍微活动活动,实际走在地板上,腿却还是有些发软。
裴羡把早饭都摆好。
“你在床上躺了两天,也没怎么吃东西,这很正常。”
他开玩笑问要不要去骨科借一个助行椅,郑今语羞红了脸瞪着他。
他假装没看见,把空调开到了二十四度。
“先吃饭吧。我今天得回家里一趟,没办法陪你。李叔和王阿姨一会儿就来医院,等输完液就载你回我那儿。”
凌晨,胡京然在群聊里主动说要去大院接姑姑回家。打完夜麻将的七大姑八大姨看见了纷纷开始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胡京然脾气冲,留了一句有什么话当面讲就退了群聊。
老爷子早起遛弯知道了打电话叫他必须回家,要是看到气氛不对就打圆场,避免老太太一着急又给晕过去。
既然已经重新考虑了关系,郑今语对要去他家借住也不那么排斥,只是她想起一个现实性的问题。
“我们的关系你之后准备告诉家里人吗?”
裴羡喂她喝粥的手顿了一瞬,语气倒还是冷静,“如果你觉得为难不想公开,我可以不说。”
“我只是担心他们对我印象不好。”
裴羡发现她的手又开始无意识地交叠,大拇指扣着虎口,他还是妥协。
“别担心,我很护短,等之后再说也不迟。”
没等郑今语紧张多久,王阿姨已经赶到,她印着大片花朵的花上衣和雪纺裤让郑今语想起了没见过几次面的奶奶。
她们都是同样的精瘦,时间的细纹早已悄悄爬上了眼角。
裴羡听了一会儿她和王阿姨聊天,气氛不错,最后走时也没出声打断,只是发了条消息告诉她好好休息。
回大院的路上他让助理停车去买了包烟,四四方方的烟盒握在手里甚至比他和郑今语的关系更有实感。
助理从车内后视镜看见了,说,“老大你去了趟越南还成功戒烟了?”
“嗯。”
心情好就不会抽了,再说有人也不喜欢闻烟味。
裴羡到了大院发现老爷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鸟笼像是准备出门。
他和老爷子打招呼,“您这是准备逃跑?”
老爷子一拍大腿说,“这不是刚逗鸟回来看见你的车,特地在等你?你这孙子就这么想你爷爷的?我是那种人吗!”
“这样啊。”裴羡很孝顺地提过鸟笼,“来,这坎儿高,我扶您进去。”
“”
老爷子没走两步就装脚疼,叫起来声音宏亮。被小辈在一旁看着也不好意思,他撇了撇嘴。
“就你一个人进去行不行?京京还没到呢,他们就开起了批评大会。我叫你奶奶和我一起出来,她又不愿意。”
“奶奶她”裴羡修饰了一下词语,“喜欢热闹。”
老爷子摆了摆手,“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比这鹦鹉还能说,谁受得了。”
“您既然知道了下回就别让我来了。”裴羡就等他这句话。
老爷子说行,又问要不要拉钩发个誓什么的。
裴羡笑着说不用,“趁着没人发现您赶快走吧。”
“行,我让你助理送一下我,吵完了来公园接我啊。”
裴羡让老爷子检查一下手机电量和现金,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放心进屋。
客厅里的三把红木沙发上都坐满了人。
最中间的姑姑痛哭流涕地控诉她这些年为胡京然付出了多少,是多不容易才把远在边疆部/队的父爱也一起弥补给她。
周围的亲戚纷纷宽慰她的辛苦,接下来就是指责胡京然太不懂事。
“羡羡也来了?你那天看到京京了吗?”某位远房亲戚说。
裴羡按胡京然的意思撒了个谎,“没见到面,打了个电话,她挺关心奶奶的。”
“那她不关心我这个当妈的?”姑姑一下激动起来。
裴羡不想掺和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敷衍道:“关心,这不是今天来接您回家吗?你们先聊,我让陈妈准备点水果。”
厨房里他让陈妈动作慢些,偶尔往外看,终于在几分钟后看见了胡京然。
裴羡果断地先关上了门。
一旁的陈妈正疑惑,突然争吵声就大了起来,“不孝”、“气死我你才满意”、“你是不是想我去死”等等话传到耳朵里,她一个做事的也不好发表什么意见,只好把切芒果的速度再放慢些。
争吵在爆发和静默中过度,裴羡找准两边都不再输出观点时把水果端出去放在茶几上。
他看老太太情绪稳定,可能是已经习惯了姑姑在耳边念叨,现在靠着软垫更像旁观者。
“大家先吃点水果。”裴羡说。
“芒果是上火的。”胡京然对这个表哥也没好脸色。
她是听了他的话才回来的,结果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裴羡无所谓,“那大家就少吃点。”
客厅里没人动,两位主角用眼神在进行无声的争吵,裴羡撇了一眼看胡京然气得指尖都在发抖,想了想还是上前对姑姑说。
“我单独和京京聊两句。一会儿您就带着亲戚们先回去吧,医生嘱咐过让奶奶静养。”
他两句话就把事情安排好,姑姑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
老太太见他忍不住插手也觉得今天闹得有些过了,起身说自己要回房间休息。
最重要的观众走了,这出戏也没办法继续唱,姑姑愤愤地瞪着他。
胡京然憋不住先笑起来,她态度缓和了不少,问裴羡,“可以啊,去哪儿谈?”
院子里容易被听到,楼下又都是亲戚。
裴羡虽然不太愿意,但也没办法,“先上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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