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的画廊位于城郊的湿地公园附近,两层的米白色建筑采用体量扭曲的设计区别于天鹅湖右侧的创意艺术园区。
郑今语到达时发现有不少年轻人正在门口打卡拍照,长/枪短炮的架势不亚于大叻的那场生日晚宴。
前来迎接的画廊总监说,“还请麻烦郑小姐和我一起走建筑后方的员工通道。”
“好的。”郑今语把疑问抛出,“我记得以前是不允许拍照的。”
总监笑着解答,“对的,不过后面余老师改变了运营策略。大概是四年前吧,开放了一条规定是每期展览结束的三天前可以在展厅外拍照。”
郑今语有些惊讶。
自从外公决定创办画廊以来,目标客户一直瞄准的是高端人群。相对地,这也要求画廊必须保持一定的神秘性与隐私性。
她继续往前,建筑原本的暗色落地玻璃也被换成了浅钴蓝色,比起以往的沉闷更多了科技感。
总监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小声道:“其实画廊内的展厅变化更大,郑小姐应该会很惊喜。”
他卖关子不肯细讲,郑今语虽然好奇但也不想显得太感兴趣,只是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快了些。
进了画廊,内里的走廊依旧保留着最初的纯白色,通过柱体交错实现视觉误差的设计,在如今看来依旧不落俗套。
每一个拐角处都立着一件被展览柜保护起来的陶瓷工艺品,合理利用空间进行展示的同时也防止了顾客不小心撞到角落。
总监带着她拐了三个弯终于到了目的地,“这就是我们改建不久的7号展示厅。”
展示厅四面都是透明玻璃,内里通过灯光和全息投影的光影配合展示画家的作品,名为《秋》的作品是一片澄澄的橘红色。
为了保护展品,画廊的温度必须严格控制,但郑今语却从7号展厅感到了温暖,她猜想应该是颜色给的心理暗示作用。
“这是按余老师的要求设计的。余老师觉得传统的白墙展示虽然经典但太老套,所以额外增设了这个展示厅供年轻人欣赏。”
总监引导她继续往二楼走。
二楼和以前一样仍旧是小型办公区以及为艺术家配套的studio。
“余老师在办公室等你。”总监就只送她到这里。
郑今语道谢,走到门前手机却先来了短信。
裴羡:「天气预报今天会下雨,我一会儿来接你,大概几点结束?」
郑今语眼睛弯了弯,「一个小时内?」
她发出回复,深呼吸放松完心情才敲了三下门。
余月宜从里把门打开,看见她穿的白衣和牛仔裤并没感到意外,只是眉头还是皱了皱,“来了,你觉得这儿现在怎么样?”
郑今语原本以为还是记忆里严肃庄重的模样,实话实说道:“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很惊喜,不过改动这么大,你不担心原本的目标客户会流失?”
“你印象里的画廊也还存在,不过地址改到了城南,我在那里租了一幢洋房继续延续爸爸的经营模式。这里严格来说是一个试验品,如果试验失败就重新回到以前的经营模式。”
余月宜说自己想尝试创新,况且画廊是有生命力的,本来就不该束缚住它,做一些改变也没什么不好。
郑今语委婉道:“只可惜我学的好像帮不上你现在想实现的目标。”
“年轻就是创造力。”余月宜见她态度不像之前那样强硬,缓缓说,“其实画廊现在也在尝试培养一批自有艺术家,有一个刚毕业的新人风格很独特,所以我也邀请他加入了画廊。”
她继续道:“他就在隔壁的studio,还和你是同一个大学的校友,你们同龄人之间或许可以多交流。”
郑今语没来得及拒绝,余月宜已经给对方打去电话邀请他到办公室一趟。
那人答应的速度也很快,不过片刻她就听到玻璃门的开关声和脚步声。
她心里想这人还真是个行动派,转头望向门口先看见的还是那头显眼又熟悉的红毛。
王路骖一点反应的时间也不留给她,“我之前就说了肯定会再见面。”
余月宜疑惑地问,“你们已经认识了?”
“几天前机场偶然遇到。”郑今语解释道。
她在这个场合遇见王路骖反而减轻了些当初感到被跟踪的后怕。如果像余月宜说的那样是校友,或许他在签约前已经提前认识了自己。
王路骖问,“你真的不记得我?”
郑今语听出他的委屈有些为难地摇头,“不好意思。”
他很大度地说没关系,“我们只是学校相邻,我还以为你会对我的头发颜色有点印象,不过不记得很正常,毕竟艺术院校打扮个性的也不少。”
余月宜下意识看向郑今语,“小语,你原来不是……”
郑今语接话,“我们两所学校的名字是有一点像。”
其实除了最后的“university”单词以外毫无联系。
王路骖保持着微笑不明所以,但察觉谈话气氛怪异还是自然地抛出一个新话题。
“我们现在说点正经的?余老师之前有建议过可以尝试一期生活化的布展,不过暂时没有实施,如果你愿意加入,我想应该可以进展得很顺利。”
郑今语没有像一开始想象中的那样立马拒绝。
这座米白色建筑不再沉默不语,画廊生机勃勃充满活力,如果她是一个单纯的求职者,应该会很愿意加入。
余月宜让王路骖先回studio,办公室里只剩她们两人。
她说。
“那天和你见面之后,说实话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你一直很听话,我在回去的路上试着把‘母亲’当作是展览的主题,我发现我第一反应想到的还是爱,但我的身份不应该是受惠者,而是给予者。”
“我想起以前学到的,要让人感到被爱的前提应该是尊重,所以我把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都翻看了一遍,你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是很小心,我看了很久才隐约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接手画廊。”
“我可能想到的还不是那么全面,但我觉得给你人生的选择权应该会是一个正确的开始。如果愿意,你可以尝试着参与一期策展,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慢慢接手画廊的工作。”
“我说过很多次的,你很有天赋,我不希望你因为我或者一些外在的原因放弃这个机会。”
余月宜在这一刻才像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想倾听孩子的想法,身体前倾,语调轻柔不透露出半点的咄咄逼人。
要大人承认自己的错误太难,他们骄傲自满,习惯用经历的老旧岁月作为反驳的资本。
可惜对郑今语来说还是来得太迟。
她听着这些话情绪只有很小的波动,更多是遗憾与接受和解后的从容。
“我再想想。”她说。
余月宜难免遗憾,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在她以为她会离开时,郑今语开口。
“其实在大学的时候,我们会上一门课叫职业规划。大一的时候老师抽问大家想做什么,有艺术家有创造者,我的回答也是还没想好。”
“后来在进修的那段时间有老师讲,有名的作品大多创作在作者极度痛苦或幸福的时刻。那个时候我发觉自己会想做一些贴近日常有关的工作,因为痛苦和幸福都是常态。”
“所以……”
余月宜没让她开口拒绝,“如果我让你当一个创作者而不是管理者,你来画廊的可能性会不会高一些?”
郑今语愣了愣。
“大概。但如果我是求职者肯定也看studio的薪资标准和上班时间,另外如果运营模式回到以前,我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上交辞职报告。”
余月宜原本还想说家里的其他事业总需要人继承,但怕她连带着画廊的事一起拒绝只好忍住。
她可以再后退一步,公事公办地回复,“可以,那就请郑小姐在七个工作日内回复我,过期视为自动放弃offer。”
她们交换邮箱地址,五分钟后郑今语收到了来自画廊的正式offer通知,上面写的聘任部门为studio,弹性工作时间,双休朝九晚六,试用期三个月。
她的心情有些奇妙,“现在studio有几个员工?”
“暂时只有王路骖,还有三个应聘者在待考核中。”余月宜变成面试官,“郑小姐还对我们画廊有什么好奇的吗?”
“没有。我会在时间限制内回复的,谢谢。”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种陌生语调的对话?”余月宜问。
“随时都可以。”
郑今语准备起身离开,她推开门的瞬间studio的门也打开,王路骖背着斜挎包走到她面前问,“搭便车吗?”
“你准备早退?”她记得下班时间是六点。
王路骖惊喜,“看样子你已经知道工作时间了啊,准备加入吗?”
郑今语摇头。
“没想好还是直接拒绝。”
“还在考虑。”
他了然,“那我邀请你搭便车就不算煽动员工罢工,走吧,这里不太好约车,我都排了快半小时。”
“不用了谢谢,有车来接我。”
王路骖嘴角往下撇,“都是第三次拒绝我了,微信总可以加了吧?”
“如果一起工作再加也不迟。”郑今语的手机铃响,她看到来电人备注忍不住嘴角上扬,“那我先走了,再见。”
画廊里禁止嬉戏打闹,她只好快步走到一楼出口。
黑色的迈巴赫在空旷的街角格外引人注目。
郑今语小跑上前,坐到副驾后第一反应不是系安全带而是按摩小腿,她把挡住视线的碎发别到耳后,侧头笑着问。
“裴先生今天怎么突然有空?”
裴羡迎上她眼里促狭的笑意,“因为期待郑小姐的那本《businesscycles》到迫不及待,所以特地翘了班。”
郑今语的笑意不减,“那借书看是要交押金的,裴先生是现金支付还是扫二维码?”
“照片抵押怎么样?”
“多多益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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