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羡是从以前美术课开始养成注意别人手掌的习惯。
那名还有两年就要退休的老教师站在讲台后对学生说。
“在初次见面时,我们都会第一时间用眼睛观察其他人,之后才会在适当的语言配合下握手,所以在我看来其实手掌又可以被叫作‘看不见的窗户’,它引导我们用触觉去了解一个人。”
然后老教师张开五指。
“要是在漆黑的环境下同学们和别人握手,是不是至少能从掌心的肌肤、皱纹,还有粗糙程度猜出他的年龄?另外指甲的长短也能判断出他的卫生习惯是否良好。”
最后她让大家拿出提前要求准备好的画纸和笔。
“好了,老师说了这么多就是希望同学们能养成细心观察的好习惯,这样才能在我们今天的课堂上交出一份满意的,以手掌为主题的美术作业。”
郑今语坐在餐桌前听完看起自己的手掌。
“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注意到我的手,是因为小时候看过一本《手相大全》觉得我在感情方面命运多舛所以多看了两眼。”
“那是什么书?”
裴羡把煮好的面放在她面前,翠绿的青菜旁是弯成月牙的虾仁,中间还放着煎到半熟的鸡蛋。
“以前小时候在学校图书馆见过的,大概就是通过手什么的判断你的一生。”郑今语想到自己不想多提那本书,“所以你最后交上去的作业画了什么?”
“我不会画画,只能用手心沾了颜料直接往画纸上印。”裴羡握着她的手,指尖抚过她掌心的纹路,“班里画得最好的是一个学素描的男生,他画的好像是同桌拿笔写作业的样子,记不太清了。”
郑今语觉得有些痒但还是没把手抽出来,她吃着面问,“那你们同学挺厉害,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都能画出来,给幼小的你带来冲击了?”
“他画得太急画出了六根手指,的确很冲击。”裴羡见她想喝汤又去拿了个勺子。
郑今语舀了满满一勺等汤凉,“那你把以前班里同学的手都观察过咯?”
裴羡直觉她话还没说完,只说,“高中空闲时间没那么多。”
“我记得也有学乐器的同学吧,弹钢琴的、古筝的,手应该都挺好看的,会画画的也多。”
她说完看了他一眼,也不抛出问题,只是等着他回答。
裴羡看她咬着勺子的模样,眼里忍不住多了些笑意,“嗯,但不管是拿画笔还是拿烟都好看的只有你。”
郑今语气鼓鼓地把勺子放了,“都说了那是我抽的唯一一次还被你看见了。”
身边的长辈喜欢抽烟,她从小闻着二手香烟的味道自然没什么好感。
“那时候午饭一起吃饭的女生中有人偷偷买了爆珠,告诉我们是奶茶味的,让我们试一试。我心情不太好,想着万一抽烟的效果真有那么神奇才试了一根。”
“她们告诉我要往下咽,否则吐出来的烟是散的,不是一缕缕的。结果我捏完爆珠点燃抽了一口就被呛住,她们还想教我,但我觉得在厕所抽烟实在是”
“所以我就借口上天台,然后就遇到了你。”
原本是一个班级里没什么交际的同学,后来文理分科,文科班的楼层总比理科班高一楼。她会固定见到裴羡的时间只有周三下午学生会例行检查,袖口的红色臂章轻易地把他和她区分开。
郑今语想到天台的那个场景还是觉得慌乱。
大概是因为两人的起跑线一致,放榜栏的名次也总是并列,突然被衣冠楚楚的他发现自己手里有一支烟,比起校园小说里叛逆期少年少女的天台浪漫邂逅,她觉得更像被学生会会长抓包的违反校规校纪现场。
甚至天台门都是铁窗泪的栅栏模样。
裴羡问,“教你抽烟的是谁?”
“记不清了,好像姓杨。之前班里不是末位淘汰制吗?她期中的时候掉到平行班去了。”
“以后也别抽烟。”裴羡还想说些什么,但顾及她曾经把那人当过朋友还是没开口。
“那你刚见面的时候还教唆我?”郑今语逗他,装作生气似的抽开手。
该怎么开口才自然?分开几年后她的性格又变了多少?要说什么才能继续话题?
那时候的他全然不知。
裴羡承认错误说,“是我的错。”
……
等到洗漱完,客厅的灯也准备熄灭,裴羡提出想看那本日记。
郑今语想到里面自己写的话先挡在了书房门口,“相册交换。”
裴羡的双指间夹着一张照片,“一张换一天的日记。”
“日记又不能撕下来给你看。”郑今语觉得自己亏了不少。
裴羡反问,“你的日记本用了很久?”
“……那倒没有。”
郑今语认输地退了一步,但又提出新的要求。
“我们各自回房间看行不行?”
裴羡考虑了一会儿点头,她说那你等一会儿,自己开门进了书房又把那本日记拿了出来。
“给你,进房间之前不许打开。”
裴羡说好,把照片也递给了她,碰到指尖时他发现她的温度比刚刚高一些,下意识抬眼去看她,郑今语已经关门跑进次卧。
伴随的还有“哒”的落锁声。
裴羡无奈地笑,走到她门前敲了敲问,“需要反馈吗?”
“又不是写周记……你要反馈就直接写在后面好了,不要当面告诉我!”
郑今语坐到窗台的榻榻米上缓了一会儿。
她现在像是回到温情作文被老师拿去其他班做优秀作文素材的害羞心情,脸是红的,耳朵是发烫的。
她嘟囔,“我昨天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
以前是往他的圈套里跳,现在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裴羡给的照片还被她反着放在面前,她盯着背后kodak的标志看了又看。
都说大部分小时候丑的孩子长大了才会好看,裴羡小时候该不会很丑吧?
郑今语抱着拆盲盒“丑就丑吧,反正都已经拿到手了”的心态翻到了正面。
照片上的小裴羡同学唇红齿白,齐耳的学生短发上戴着白绒绒的耳罩,手里还拿着一串只剩两个山楂的冰糖葫芦。
他的背后是花坛,红的、黄的、紫的鲜花凑在一起组成“喜迎千禧年”的字体,整张照片都是鲜艳的,除了他身上穿的黑色呢子小西装。
小裴羡同学在镜头前哭得看不见眼睛,虽然没有声音,但郑今语从他脚底掉落的一颗山楂和他抬头望天的角度已经感同身受到了悲伤。
太可爱了!
她小时候因为热爱爬树,所以讨厌一切有型的小套装。她一直觉得自己那时候的头发像男孩子,现在看男孩子的头发可比她的好看多了。
郑今语忍不住用手去戳小裴羡同学圆嘟嘟的脸蛋,“好像牛奶团子”
表情也生动,要是她当时看见了肯定会拿压岁钱再帮他买一串冰糖葫芦。
她把室内空调开低了两度,想起自己流水账似的记事日记产生浓浓的心虚感。
早知道好歹也引用两句名言显得自己有文化一点的。
郑今语在发信息之前先用手机给照片拍了一张,然后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照片背过去,提醒自己不要再看。
「我现在拿回来重写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
「和你的照片比起来太没诚意了,我不是就把那天发生的事写了一遍吗?」
「有什么不好?这样我也可以了解你在没有和我见面的时间里做了什么。」
郑今语在心里呐喊:你根本就不懂!
「就是觉得没有写得很好。」
「偶像包袱太重。」裴羡点评。
「我记得有人连咳嗽声音都想隐瞒。」
这回裴羡没有马上回复,郑今语又拿起那张照片看,那本相册好像很厚吧?要是一页日记换一张,那不是要写到猴年马月才能看完?
自己以前的照片又太蠢,不是在树干上就是在抓鱼,其余正常的场合都在做鬼脸。
郑今语正感到深深的无力,裴羡突然发了一张图片,她点开,上面是她日记的结尾。
“在陌生的房间睡觉应该会有些不习惯,但它的味道很熟悉,你好,新朋友:)”
她一定是写的时候忘记了要给他看的初衷才会这么直白
郑今语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感谢微信没有已读机制,她准备关机,然后装作没看见。
聊天记录就停在这里也没关系,反正她也不想再点开这个软件。
但微信软件放过她,发信人却不打算放过她。
裴羡站在门口敲了三声,她听着声音有气无力道:“怎么了?”
“有话想和你说,方便吗?”
“不能就这样说吗?”
裴羡停顿了片刻,“当面讲比较好。”
郑今语叹了口气,手里拿着最后的武器往门口走,她开门把照片还给他,“日记本呢。”
“还在房间。”裴羡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有些想笑。
“那你来不是准备笑我的啊?”
郑今语抬起头,裴羡半弯下腰和她对视,她发现他其实和照片上的差别并不大,喜怒哀乐都藏在眼睛里,乌黑的瞳孔除了她的影子还有他无声的邀请。
“接吻吧。”他说。
裴羡对从不对她说命令式的话,再冷漠强势的词语也被他放轻的尾音软化。
郑今语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快进到这个程度,她眼睛移到他的唇,会很软吗?会比裹着山楂的糖衣甜吗?
她凑上去舔了舔他嘴唇,“软的,不过没什么味道。”
裴羡眼神暗了暗,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再试试。”
他的吻远比想象中更有侵略性却又克制,吻掠在唇珠,然后落在嘴唇。像是怕她不会换气,每当郑今语呼吸乱掉时,他就会轻吻唇角安抚。
郑今语被吻得晕晕乎乎,放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发麻那就搂住他,她的手摸到他的后剃发含糊道:“好像比芽庄的时候长了。”
裴羡抱起她,怕她会逃似的抵住墙壁,睡裙不听话,直接滑到大腿处,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她的锁骨强调。
“专心些。”
郑今语身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连他的呼吸都快要融化掉她。她试着集中精神,全身都在因他的吻而颤栗。
她用手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又像停车场那时那样看着他。她吻了吻他的眼角,“裴羡。”
“嗯。”他回吻她。
她求饶,“我快缺氧了。”
“我记得。”
“什么?”
“stepbystep。”他把她径直抱进房间放到床上,埋在她的颈窝控制呼吸节奏,“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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